第86章 隨車出診(二)(1 / 1)

加入書籤

這年輕人飛快地說了幾個字,何意欣沒聽清,轉頭詫異地看他。他對著何意欣擠眉弄眼,做著口型,卻不發聲,然後又指指那個傷員,意思是不想讓他聽見。

何意欣鬱悶,但是看在傷員的份上,還是配合了一下他的啞劇。但是,她真是不懂唇語,只能輕聲說:“不好意思,我,沒聽懂。”

年輕人急了,也不顧自己一聲灰塵和汗水,湊在何意欣耳朵邊上用手罩著嘴巴說:“他腿保得住吧?”

何意欣稍稍往後躲了一下,說:“我不能打包票,目前看傷口情況來看,問題不大,不過還要進一步檢查,過後只要沒有感染和壞死的話……”

年輕人露出了輕鬆的笑臉,拉著何意欣的手使勁握:“謝謝你,醫生,那就好!那就好!”

何意欣低頭看他握住自己的那隻髒兮兮的手,他趕緊鬆開:“對不起,太激動了。不好意思,手太髒,哎呀,我忘記了,那個,我也沒帶什麼能擦的,放心,我沒有什麼傳染病的,那個什麼,你回醫院好好洗洗,洗個十遍八遍的,再用點酒精雙氧水紅藥水紫藥水八四液消消毒,嘿嘿。”

何意欣也被他憨憨的樣子逗笑了。她其實並不在乎他的手髒,只不過那個也是個年輕小夥子,兩個人又不熟,何止是不熟,根本就是才見面的人。感謝別人握一下也就好了,偏生這個小夥子還挺自來熟,拉著何意欣的手拉了半天。

別說何意欣彆扭,那邊容靖都忍不住往這邊看了幾眼。不過有病人在車上,大家很快就也只顧著觀測病人的情況了。

回到醫院,昏迷的傷員立即被送去做急診CT,接著拿上片子就送進了神經外科馬上進了手術室。容靖也跟著進了手術室。

何意欣給傷腿的工人做創口清理,跟著他們坐車來的年輕人非要在旁邊看,何意欣說:“不行,這裡要求非常乾淨的環境,你們一身上下都是灰塵細菌,很容易造成他感染,感染了就麻煩了。出去外面等,好了我叫你。”

一聽說會感染,年輕人立馬同意出去,說:“醫生,那你一個人好好處理,我確實太髒,不能連累他感染,那個什麼,現在也晚了,你可千萬別瞌睡啊,你要是累了,就找人換一換,要是沒人換,我在外頭給你講笑話……”

何意欣已經笑著把治療室的門關上了。

清創完,何意欣告訴門口惶惶不安的年輕人,幸好傷口看上去雖然大,但是不算深,沒有傷到深層肌肉和韌帶,目測骨頭也沒有損傷,但何意欣還是開了一個拍片,跟年輕人推著傷員一起去確認是否有骨傷。

片子是急診,等了一會就出來了,果然沒有骨折。何意欣他們把傷員送進了門診留觀室,一切安置妥當以後,何意欣抬頭一看鐘,已經凌晨一點了。年輕人一個勁跟她說謝謝,何意欣擺手,說:“我得回去了,好餓,好想吃個紅薯丸子啊哈哈,你也趕緊去照看傷員去吧。”

年輕人說:“哎呀,早知道你餓,我剛才在門口坐這麼久就應該去給你買點東西吃了。”

何意欣連忙擺手:“哎呀,就是說說而已,別當真,我回去睡覺了。”

小夥子在後面喊:“謝謝啊何醫生,下次請你吃東西。”

何意欣走回宿舍去。夜雖然深了,樹葉裡頭還有幾隻不知疲倦的知了,時不時叫上幾聲,長長短短,此起彼伏。夏天白天都熱浪陣陣,就連上半夜都不能倖免,過了午夜,竟然難得地涼爽起來,有微風吹過毛孔,煞是舒服。

何意欣走到宿舍門口的大梧桐樹前面,遠遠見病房的方向有一個人走來,不是容靖是誰。

容靖這個手術做了整整四個小時。雖然他只是助手,但是因為他還沒有輪到去神經外科,急診顱腦手術他還是第一次做,所以他覺得這個晚上受益匪淺。現在正回味著剛才手術過程中的步驟,低著頭走路完全沒有看見何意欣在樹底下等著他。

容靖頭也不抬地經過了梧桐樹,正要踏進宿舍的大門,有人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容靖這才回過神來轉頭,何意欣笑意盈盈的眼睛裡在昏黃的燈光下有著星星點點的亮光。

容靖心神盪漾。他第一天看見何意欣,就被她的眼睛吸引住了,那雙眼睛雖然不大,但是清澈得好像一汪清潭。何意欣愛玩愛笑,臉上的表情特別豐富,有時甚至讓人覺得誇張和滑稽。但是不管表情怎麼變,眼睛卻始終透露著她身上的純真。

就如現在如水的夜空下,這雙燦若繁星的眼睛讓容靖感覺一天的疲憊瞬間煙消雲散。

容靖看著何意欣的臉呆了一會,何意欣開始有些臉發熱了,把頭低了下去。然後她又想著得打破這尷尬,於是問:“怎麼,做手術太久做傻了?手術順利嗎?你上臺了沒?”

容靖回過神來,趕忙回答:“挺順利的,我上臺了,一助呢,我第一次做顱腦手術的一助,還不是太熟練,不過幸好老師技術很強,一直都在指點我,病人情況也算穩定。”

何意欣說:“雖然老師很厲害,你也不錯了,要不是你基本功本來就紮實,也不可能第一次就能勝任一助,你就別謙虛了。”

容靖看著何意欣笑了,沒有炫耀,沒有自得,也沒有不好意思。他的笑容就好像是對一個知己般的朋友的會心一笑。他總覺得,何意欣比別人都更懂自己。

以往別人問他情況,他也是一樣地像回答何意欣一樣回答別人,但是別人聽到他的回答從不會像何意欣這樣為他說話。是啊,雖然他並不期望別人誇獎自己,但是他知道的確是因為自己平時努力才能在危急的時候勝任必要的工作,別人看不到他一點也不在乎。何意欣看到了,他特別開心。

何意欣抬頭,看得容靖的笑容,雖然容靖沒有說什麼,不知道為什麼,何意欣就是覺得自己看懂了。這個笑容,無關風月,是得到了知己的欣喜,是被人理解的寬慰,是被認可和讚賞後的雀躍。當然,是壓抑著的雀躍,容靖生性不浮躁,不喜歡太表露這一類的情感。

但是,何意欣看懂了,他不表露,或者他不需要,並不代表他不喜歡。

何意欣說:“容靖,平時大家誇獎你的時候你都是這樣回應的嗎?”

容靖納悶,說:“是啊,有什麼奇怪嗎?”

何意欣呵呵笑:“倒是不奇怪,不過太剋制了,有時顯得很假呢。”

“我沒有剋制啊,我只是對誇獎無所謂而已,我自己優秀,又不是別人誇獎出來的。”

聽到這句何意欣後悔了,容靖是一個隨時都可以在謙虛和驕傲之間遊刃有餘地轉換的人。關鍵是,他轉換地那麼自信,讓人從不覺得他在顯擺,讓人覺得他就是那麼厲害。

看到何意欣非常明顯的白眼,容靖似乎意識到什麼,於是連忙低調地問:“那應該怎樣才對?”

何意欣說:“如果有人誇你,你應該大方地說‘謝謝’,還有,像我這麼懂你的,你應該這樣回覆,你看我。”何意欣拉一下容靖的袖子,示意他看自己,然後開始做動作。

她裝出渾厚的假聲,手在自己下巴底下摸著空氣裡的鬍鬚,搖頭晃腦地說:“哎呀,兄臺你可真是太懂我了,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足矣啊……”

容靖笑得燦爛,何意欣說:“別看了,快學。”

容靖後來回想一直覺得,自己可能是手術做久了,腦子不太好使了,他真的學著何意欣的樣子,一手扣在背後,一手摸鬍子,說:“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何意欣拍他肩膀:“不許偷工減料,一句也不能少,‘你可真是太懂我了’這句很關鍵,會讓誇你的人也很舒服的,以後會更加喜歡誇你。”

容靖:“可是,我並不需要他們特別地誇我啊。”

何意欣瞪眼說:“少廢話,快學。”

容靖只得重來,一句也沒落下。看著一個平時雍容大度,一本正經的人學電視裡的老學究講話,何意欣實在忍不住笑。她心裡暗暗想,容靖真是一個好哄騙的人,讓他幹這種無厘頭的事他就幹,以後可千萬讓他別輕易聽信別人的話。她又哪裡知道,如果不是何意欣說的話,容靖怎麼可能會輕易地聽信。

在這樣的夜裡,不知道蟋蟀和知了的歌聲陪伴著多少不眠人,但是,容靖跟何意欣都睡得特別好。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