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雲開霧散(二)(1 / 1)
“什麼時候的事?”
“就這一陣子吧,反正剛傳出來,我也就知道這麼多,孫醫生說的,據說是羅書記告訴他的,羅書記怎麼知道的我就不清楚了,他們總歸跟市裡的人很熟吧……”
他沒說完,何意欣已經走了。
她今天值班,幸好上午沒有來新病人,跟著老師查完房就在科裡開醫囑寫病歷,然後趁著事不多給顧和打了個電話。
顧和確認了這事,但是也是科裡的人流傳的,大家都沒見到容靖。難怪何意欣最近沒見到他,他應該根本就不在醫院裡,算起來差不多有四五天了。
好不容易渾渾噩噩熬到了中午,何意欣拉著顧和一起吃飯,然後要求他跟自己一起下午去找王耀光。
醫務科長辦公室裡,王耀光正看著一疊檔案發愁。這是上級發下來的任務,每個醫院都必須要達標的任務,派最少一個醫生,不包括實習醫生,去二十公里外的鄉鎮醫院支援,時長為一個月。
烽火城醫院以往的每次指派都是費透了王耀光的神。
有點資歷的醫生自然是不肯去的,雖然他們自己不肯去沒有什麼用,只要主任指派了他們就必須得去。但關鍵是各科主任也不肯放人,總有各種諸如科里人不夠,最近病人多,這個人馬上要去進修等等各種理由。平時誇得天花亂墜的人到了這個時候都變成了“草包飯桶”不能獨立行醫。
資歷太淺的醫生呢醫院也不是很放心讓他們去,畢竟他們在鄉鎮醫院面前好歹還是“上級醫院”,派去個人也要有一定的能力,至少要能解決一些當地醫生解決不了的問題。
前年是最後王耀光求爺爺告奶奶讓戚浩天搞定了一個名額,去年王耀光看中了傳染科的付海旭,最後雖然去成了,但是老王被主任鍾正斜著眼看了一個月。
今年派誰去好呢?那麼多好苗子怎麼就不能有點覺悟呢?那麼多科主任平時都跟孫子一樣到了這時候怎麼就都是大爺了呢?
真是頭疼啊。
所以當何意欣和顧和站在王耀光面前想要問一些敏感資訊的時候,他真是連頭都不想抬,只想快點打發他們走。
“這個啊,我也不知道。”王耀光打著官腔說。
顧和本想就此打道回府,不想何意欣竟然說:“騙誰呢王叔?我不信你不知道。”
從前只有容靖會這麼叫醫務科長,因為大家都知道他跟王耀光關係好,其實就是容靖的爸爸跟他關係好。容靖現在不在,何意欣彷佛站在了容靖的位子上,變得跟王耀光關係好起來,原來恭恭敬敬的“王科長”突然變成了“王叔”,弄得他差點一口茶噴了出來。
“我騙你幹什麼?”王耀光喊,對於面前這個小孩質疑自己的誠信感到非常憤怒。
“因為你跟容靖家關係好,不想把他家的事透露給外人。”
“你知道還問?”
“我不是外人……”王耀光跟顧和都把問詢的眼光投向了何意欣,她頓了一下說:“顧和也不是外人,我們和容靖是親兄弟。”
那兩人都鬆了一口氣,顧和也附和:“說得對,王叔,你就告訴我們吧。”
又來一個攀親戚的,王耀光鬱悶:“我不是你叔!”
何意欣湊過去一把拉住他胳膊搖晃撒嬌,這可是顧和第一次看見何意欣的小女兒形態。
她嗲著說:“現在是了,叔,我們絕對不告訴別人,我們跟容靖的關係你是知道的,你既然跟容叔叔關係好,你肯定也希望容靖好,雖然我們不一定能幫上容叔叔,但是我們好歹能陪在容靖身邊啊。他現在也許正需要我們去安慰開導呢,一個人有什麼事沒有朋友在身邊多難受啊。”
“這樣啊……”好像也有點道理,王耀光點頭:“那就把他家地址告訴你們就好了,你們去陪他吧。”
顧和答應:“好啊。”
但是,何意欣還不鬆手:“好的好的,不過發生了什麼事您還是告訴我們一下嘛……叔~~”
不僅王耀光,連顧和都起了一身雞皮,王耀光使勁甩開她手臂,臉色不自然地喊:“還不快去把門關上!”
何意欣瞬間鬆手,啪地甩上門,用期待的眼光看著王耀光。
王耀光臉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這個笑容讓何意欣和顧和都有點毛骨悚然,彷佛恐怖片裡的大反派或者潛伏多時的披著人皮的幽靈就要露出險惡的真面目了。
王耀光笑著笑著把桌上的那疊檔案往他們兩個人面前推了推,何意欣拿起來讀了讀,二話不說就拍胸脯:“王叔,就這點事,包在我身上了!”
“你真的願意去?”
何意欣說:“真的,這事又不難,就一個月對吧?”
“對,就一個月,過起來很快的。不過……”
“不過什麼?”
“那些醫院吧,條件不怎麼好。”
“怎麼不好?”
“設施比較老……”
“那怕什麼?”
“沒有暖氣……”
“我們這也是有跟沒有一樣。”
“有時會停電。”
“我帶手電筒去。”
“廁所可能也沒有那麼幹淨,也沒有澡堂。”
“哈哈,您以為我們這裡廁所很乾淨,天天能洗澡?”
“呵呵,意思是你得在那不怎麼幹淨的廁所裡洗澡。當然這是前幾年醫生們回來說的,這兩年有改善了也不一定。”
何意欣想象了一下這個場景,打了個冷戰,不過,最後她還是說服了自己:“還有什麼不好的,您也別說了,省得我現在改變主意。”
“哈哈好,其實也沒有什麼了……除了今年是過年的那段時間去……”王耀光看了一眼何意欣憤怒的眼神,說:“不說了,你回頭自己看著辦。”
呵,今年又不能回家過年!看來叔叔嬸嬸又該失望了。
何意欣深吸一口氣:“你搞定我們主任就行。”
“你現在什麼科?呼吸內科?老陳是個好說話的人,太好了!”王耀光呼了一口長長的氣:“那就這麼辦,你們先回去吧。”
何意欣瞪著他:“耍我呢?”
王耀光笑得真誠:“哦,忘記了忘記了,你們不要說是我說的啊……”
這天夜裡,三十四床的症狀再度惡化,老劉出現了極度的呼吸困難並且痛苦地捂住胸口。何意欣和林老師帶著護士搶救了一輪,不過是吸氧和用藥,但是老劉的情況看上去非常不好,他的痛苦似乎沒有緩解多少。
何意欣想起昨天夜裡看的書,莫非自己遺漏了什麼地方?如果診斷沒有錯誤,用藥也沒有錯誤,那麼老劉有沒有可能產生了併發症,氣胸,對,氣胸!何意欣跑去找正在寫什麼東西的老師,氣喘吁吁地說:“我想到了,三十四床有沒有可能併發了氣胸?”
林老師遞給了她一張檢查申請單,說:“剛才叫你沒聽見你回,我就自己開了,趕緊找擔架送去放射科做急診胸片吧。”眼裡透露著一絲滿意。
拍片結果很快出來,顯示確實有氣胸,林醫生帶著何意欣緊急給老劉做了胸腔穿刺排氣,還做了閉式引流。老劉的症狀迅速緩解下來,他也隨之轉入了護士站旁邊的監護病房。
老劉的神志一直是清醒的,等到痛苦緩解了的時候,他妻子才被允許進入病房,他看見了她一雙哭得通紅的眼睛。何意欣交待完家屬一些護理的注意事項,開始清理東西。
老劉的聲音還沒有什麼力氣,不過離得近的人都聽得清楚:“你哭什麼?我死了你不就解脫了?”
“解脫什麼?都過去這麼久了,你從來就沒有理解過我。”
“是嗎?那你試圖跟我解釋過嗎?”
“沒有嗎?”
“沒有。”
“現在解釋,還來得及嗎?”
“趁我沒死,應該來得及。”
“一跟你說話就像吃了槍藥一樣,不想說,沒意思!”
“你看,是我沒給你機會嗎?每次都是這樣,還怪我!”
兩個人三言兩語又要吵起來,這廂老劉可是才被醫生和護士從鬼門關來回來,一氣急馬上呼吸又不順暢起來,床頭的心電監護儀也跟著發出了警報。何意欣馬上衝了過去,幸好他也就是情緒有點波動,平復了一下又恢復了。
何意欣發飆了:“我說你們兩個人,老大不小了,一輩子也過去半輩子了,現在就給我說出來!誰要再吵一句罵一句,我就不客氣了!“
“你,”她指著老劉的妻子說:“要是氣死了我的病人,我跟你沒完!”
然後又指著老劉:“你,要是氣走了你老婆,我明天讓三十二床的陪護來伺候你!”
老劉臉色變了,他妻子的臉色也變了。
三十二床的陪護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明明來醫院裡做著伺候人的工作,每天還在自己臉上擦幾斤的粉,病房裡的人好幾個看見她就打噴嚏。她還特別流裡流氣,天天講黃段子,比大男人臉皮還厚,三十二床要不是個沒人管的老大爺早就趕走她了。那老大爺估計也是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子女不孝順,不肯自己來護理,能出錢請人已經不錯了。而陪護人家大多也是家屬自己請的,不歸醫院管,要不然三十二床那樣的陪護早就被打發走了。
老劉可不想要這個瘋女人來伺候,她妻子更不願意。
何意欣問:“要不要好好說?”
兩個人都溫順地點頭,然後看著何意欣,何意欣點頭表示理解:“我知道,燈泡馬上就走。”
也不知道他們都說了什麼,夜裡何意欣睡覺前再去巡查的時候兩個人竟然似乎都有了笑容,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也輕鬆融洽了許多。總之,必定是一個多年的心結解開了,何意欣也莫名有了一絲開心。
雖然容靖的事讓她沉重,但是看到病人病情緩解,看到相愛的人解開誤會,她怎麼能不欣慰一下呢。
確認老劉沒事,何意欣打算離開,老劉卻叫住了她:“小何。”
何意欣頓住了腳:“怎麼了?”
“謝謝你啊。”老劉的聲音很真誠。
何意欣揮手:“謝什麼啊,做醫生的本職工作。”
“不,”老劉說:“開藥做手術是本職工作,但是關心病人情緒並不是,你做得很好。”
雖然是誇獎,何意欣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說:“咳,你這就不懂了,病人的情緒很大程度上會影響病情發展的,以前醫生不管這些,我們新時代的醫生都要管的。”
“真的?”
“那當然。”
“嗯,不錯,醫生終於有些人情味了。不過啊,我這些年頻繁來醫院,你還是第一個這樣跟我們說話解決我們問題的,還是謝謝你小何。”
“哎呀,快別說了,我都一身雞皮疙瘩了。”何意欣就是這樣,她記得別人的好,記得自己的錯,但受不住別人記得自己的好。
老劉的問題解決了,何意欣心裡痛快,想起頭兩天那個頹喪的老劉和憤怒的妻子,再看看這兩天相敬如賓的兩夫妻,何意欣不由得又感概起來。兩個人在一起過一輩子,怎麼能保證總是和和睦睦呢,吵架慪氣才是正常吧,最緊要的是要在吵完架想想對方的好,生氣的時候提醒自己應不應該就為這事把對方的所有都否定。
看看,有什麼不能解決的呢。有什麼不能解決的呢?不就是不那麼懂浪漫,不會時時哄著自己嗎?不就是追求個姑娘照葫蘆畫瓢還不像嗎?這都不能跟他的嚴肅認真,嚴謹勤奮,嚴於律己相比啊,更不要說,還是一個身材樣貌俱佳的人。至於是不是一個好男朋友,那要留給時間去檢驗了。
老劉和妻子云開霧散了,何意欣好像也打通了任督二脈,下定了一個天大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