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雲開霧散(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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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意欣循聲走了出來,拿起門診病歷看了看,又看了一下孫醫生的空病床,讓護士把病人放到三十四床大病房,叮囑過去就先吸上氧氣。

她拿著聽診器來到病房,病人正坐在床上。他背後墊著被子和枕頭,因為呼吸困難,他沒有辦法平躺,兩腿交扣著,駝著背,臉色灰暗,形容枯槁,時不時還會來一陣急劇的咳嗽,咳嗽聲裡帶著濃重的痰鳴音,讓旁邊的人都覺得似乎能看見他肺裡濃濃的粘稠的痰。

何意欣拿起聽診器在他前胸後背聽了幾分鐘,孫醫生恰好走了進來,見何意欣把聽診器從耳朵裡摘了下來,便問她怎樣。

何意欣說:“有慢性阻塞性肺氣腫病史,從體徵上看都符合慢阻肺的診斷,不過還是要開檢查確診和排除其它併發症。”

孫醫生點頭:“那麼需要哪些檢查?”

“血常規,最好也做個血氣分析,然後拍個片,還有肺功能檢查。”

孫醫生在何意欣回答的時候自己也拿起聽診器給病人聽了聽,然後他們再問了病人幾個簡單的問題,病史症狀和體徵都符合目前的診斷,何意欣便按照這個思路開了檢查單給病人檢查,並且開了藥物靜脈滴注。

病人的所有輔助檢查結果最後都印證了醫生的診斷,治療也就按照原來的方案進行。但是奇怪的是,病人除了第一天用藥和吸氧後呼吸困難有明顯的緩解,痰量也少了些,三四天以後治療卻沒有更進一步的進展,各種症狀都沒有完全消失。

這不科學。

雖然不是何意欣的病人,但是她閒暇時還是在關注著他的病情。更不用說,隨著容靖的“消失”,她的閒暇時光竟莫名地多出了不少,自然有大把的時間去思考治療方案。

這天晚上時間還早,何意欣經過了小賣部,抬頭看到二樓圖書館一片漆黑,了無生氣,便不由得抬腳走上了樓梯。到門口往裡面看了看,的確是沒有人。

其實她完全可以去容靖的科室問問到底他去哪了,是不是請假了,或者去他宿舍堵一堵,但是她覺得拉不下面子。

想著容靖肯定沒有在這裡,也不會有什麼偶遇的尷尬,就上來了,但是上來看到真的沒有人,卻又失落了。

何意欣轉身回了宿舍,翻開內科書到肺氣腫的章節反反覆覆地看,開始思考那個治療效果不太好的慢阻肺病人。容靖,慢阻肺,容靖,慢阻肺……如果換了是容靖,他會怎樣去思考呢?

書上東西其實他們差不多都背下來了,一條條對應下來沒有什麼東西被遺漏了,那麼就一定是什麼書本之外的東西。引起慢阻肺的病因都是什麼呢?支氣管炎性損傷最多見。支氣管炎最常見的原因又是什麼呢?感染,油煙,粉塵,吸菸,過敏。抗感染和抗過敏的藥都用上了,油煙和粉塵即使以前有接觸這些天在醫院應該也遠離了,吸菸呢?都喘成這樣了還吸菸難不成是想尋死?

何意欣一一否定了自己的猜測。那麼到底是什麼呢?如果是容靖,他會怎樣猜測?容靖可能會說,排除了一切可能的因素之後,即使是最不合理的原因,也有可能就是答案。

何意欣想著想著竟然趴在書上睡著了,夢裡她見到了容靖。她問他這些天都到哪裡去了,容靖冷冷地說:“反正我不去煩你了,你也你不要管我,我愛去哪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何意欣氣得發抖,自從他們認識以來,容靖雖然話不多,但是從不用這樣的語氣跟何意欣說話,這分明是陌路人,而且,話裡還帶著若有若無的怒氣。

何意欣說:“你幾時變得這麼小氣,一點都不像容靖。”

容靖還是冷冷地說:“我從來都這麼小氣,是你一點也不瞭解容靖。”

何意欣轉頭就走,再也不想理他,更氣人的是,容靖都沒有追上來。

於是她就氣鼓鼓地走了,越想越氣,越氣越不想停下來,最後開始跑.跑著跑著開始颳風,越刮越冷,冷到何意欣打了個冷戰,發現自己大冬天的趴在宿舍桌上睡覺。

她剛想回到床上被窩裡去睡,卻聽見外面有人穿著拖鞋走路和關門的聲音,天已經矇矇亮了,再睡恐怕就不是睡一會兒就能醒的,醒不過來鐵定就會遲到。

何意欣乾脆去洗臉刷牙吃早飯,然後有生以來第一次早了一個多鐘頭來到科室。夜班護士還在病房裡做晨間護理,走廊上有不少剛起床趕著去上廁所和洗刷的病人和家屬。

想著昨晚的推測,何意欣直接推開了三十四床所在大病房的門,三十四床的床上只有亂成一團的被子,人不在。

何意欣想了想,往走廊盡頭的小陽臺走去,雖然從這個角度看陽臺上空無一人,不過陽臺其實是比門大了不少的。何意欣走到門口左右兩邊一看,果不其然,剛病情好轉一點的三十四床竟然躲在陽臺一角抽菸,抽一口還使勁地咳一陣,好像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了。

何意欣氣得一把衝過去搶了他的煙,丟在地上,用腳狠狠地踩滅了。不像一個醫生對待病人,而像一個逮住偷偷抽菸的父親的女兒。

被搶了煙的人慢慢抬頭看了一眼何意欣,絲毫沒有當場被抓的窘迫和愧疚,神色沒有變化,也不說話。

何意欣這時心裡只有一句話:皇帝不急急太監啊!

“老劉,你這條命是不想要了?”何意欣還是咬牙切齒地問了出口。

老劉又是一陣重重地咳喘,好不容易平息了下來,緩緩地搖頭,說:“活夠了。”

“什麼話,才五十出頭,一輩子才過去一半,自己的命怎麼不要珍惜?”

“沒有什麼盼頭,有什麼好珍惜的?”

何意欣聽他話裡有話,按耐不住好奇心,蹲了下來跟他一起靠在牆面上,說:“這是怎麼了?”

老劉又咳嗽了幾聲,搖頭說:“沒什麼,你們太年輕,不懂。”

“你們這些老人家總是這樣說,誰不是年輕的時候過來的,你們都不給年輕人機會學習,年輕人又怎麼會懂?”

老劉一聽這話有些意思,轉頭看了何意欣一眼,目光裡有些詫異。

他可不是第一回第二回住院,也不是第一回第二回吸菸被醫生逮住,從前也有醫生搶他的煙,但是沒有一個醫生會問他為什麼,更不要說跟自己蹲在一起,還把自己當長輩看待。

他遇到的醫生態度都還不錯,但是那是一種疏離的禮貌,病人和醫生的界限分得清清楚楚。而且,醫生話裡話外都多少帶著些醫生的優越感,自認為他們才是那個掌握知識掌握生死的人。

何意欣不是,她卑謙有禮,並不仗著自己是醫生就認為自己什麼都懂,她願意認為在生活哲理方面病人其實是自己的老師。

老劉不由自主地吐露了一些想法:“你們看到的這個世界全是美好的,明亮的,友善的,而我看到的世界全是醜陋的,灰暗的,尖刻的。”

何意欣笑:“看不出來啊老劉,還是個文化人啊。”

“是啊,退休以前是個幹部呢,在區裡做秘書的。”

“日子過得不是挺好的?為什麼看到的全是不好的?”

“世界待我不厚道,我也絲毫不留戀這個世界,為什麼不讓我去了算了呢?”

何意欣知道他願意說些心聲已經不容易,具體的原因肯定他是不願意跟一個相當於是陌生人的醫生講的,也不勉強他,只是在思考著怎麼從不同的角度開導他。

突然她靈光一現:“我說,既然你不留戀這個世界,你幹嘛不乾脆在家裡等死呢?跑到醫院來又花了錢又耗了時間,還違揹你的初衷,何苦呢?”

老劉笑了:“你說得對。可是,人心裡怨恨太多了,就一時間走不了,總要拉幾個墊背的,報復報復,才能走得開心。”

何意欣聽出來了,這多半是跟家裡人過不去。

何意欣從小就鮮少嚐到父母親情,好不容易跟叔叔嬸嬸消除隔閡,正是覺得親情可貴的時候,便又試圖開導他:“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解不開的仇恨呢?”

“我也不知道,可是就是放不下,等我死了可能就好了,不要緊,反正也不會太久了,到時他們也解脫了,免得像現在這樣虛情假意地伺候我,那些個假的笑容和關心啊,我看得都快吐了。”

“是嗎?難為你忍了這麼久!”一個冷冷的女聲從後面傳來。

何意欣抬頭看,正是老劉的妻子,一張臉滿是強忍著的憤怒和委屈。

連何意欣都覺得在背後講人壞話被拆穿的確是一件很尷尬的事,可是老劉沒有一點慌張的神色,而且,他一句話也不講,彷佛在預設“我就是忍了你很久”。氣氛一度冷到了冰點。

不過這裡是醫院,何意欣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個醫生,於是她站起來,笑著對老劉的妻子說:“病人嘛,心裡有些過不去的坎是正常的,家屬也要多擔待一些,阿姨你先帶他回去吧,我剛沒收了他的煙,你可得看緊點了,再這樣吸下去,病情會越來越嚴重的。”

老劉的妻子還是給了何意欣面子,點點頭說:“好,謝謝何醫生。”然後瞪著老劉。

老劉也看了她一會,彷佛等著她發作,但是,她偏偏也不再說什麼,就是瞪著。

兩個人對峙了一會了,最後老劉沒辦法,只好駝著背老老實實踱回了病房。

何意欣也回了醫生辦公室,幾個實習醫生正擠在一起似乎在討論什麼事情。何意欣進去的時候,一個人看見了她,便咳嗽了幾聲,其他人也看過來,討論瞬間停止了。

這太明顯了,何意欣在想著既然他們在討論什麼不想讓自己聽見的事,那她是不是該配合一下當什麼也沒看見。

不過,最近太悶了,何意欣不想讓自己繼續悶下去,於是直接走到那群人面前,冷著臉看著剛才假裝咳嗽那個實習男醫生。

幾秒鐘以後,那傢伙經受不住何意欣的眼神,囁嚅著說:“何姐,他們都說容靖家出事了……”

“什麼事?”何意欣心裡一緊,臉上滿是急切的關心。

“具體什麼事不知道,不過你應該知道吧,他爸爸是市委書記來著,大家都不知道原來他家背景這麼牛啊,做點什麼生意不好賺錢來幹這個累死累活的醫生啊……”

何意欣拍了他腦袋一下:“說重點!”

“哦哦,重點啊,重點我也不知道啊……”

“那我來了你們都跟啞巴了似的幹什麼?”

“唉,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怕你接受不了。”

“說吧,已經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哦哦,那我說了,就是,容靖他爸爸倒臺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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