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往事真相(1 / 1)
烽火城醫院沒有血液科,血液病的病人,包括貧血,白血病,血友病什麼的,都收在了心血管內科。
這些天他們收了一個血友病的年輕病人,雖然發病已經很多年了,但是病情一直在緩慢地惡化。早些年他也去大城市治療過,最好的結果也就是延緩了一些年的壽命。
這個年輕人臉色蒼白,身體羸弱,面無生氣,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因為疾病的緣故,他也沒有好好地讀過幾天書,因此也沒什麼朋友,性格也愈加孤僻。
他的病床前坐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頭髮卻有些花白,體態有些臃腫,五官跟年輕人有三分相似,應該是他的父親。
何意欣和胡漢元站在這個病房的門口,何意欣說:“那個人才是當年礦難的主要負責人,本來應該被處分或者判刑的人是他,但是那時他的孩子還小,容運飛和他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不忍心看他兒子沒有父親,幫他頂了罪。”
胡漢元看看病房裡面,又看看何意欣,沒有說一句話,許久,才動嘴巴:“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呢?”
何意欣說:“他叫齊大樹,你肯定聽過他的名字。”
這話不錯,當年當權的那些人胡漢元個個都耳熟能詳。不過為什麼齊大樹沒有進去,胡漢元得到的訊息是因為出事那段時間他剛好出差了,主要的那些劣質產品採購和安全驗收手續都是容運飛經手的,他完全不知情。
何意欣說:“你想想,一般的貪官,犯下的事情肯定都不止一樁兩樁吧?容運飛呢?除了你們這事,他還有其它的把柄被你們抓住嗎?”
原來,那天在容靖的家裡,他講了一個長長的故事,這個故事裡不僅有大家看到的礦上出了事故的慘烈和不幸,還有一個有著慢性病孩子的家庭的無奈和心酸。
當年礦難的主要原因是出現了瓦斯爆炸,幾十個人下井的時候突然被埋在了地下,地下跟地面的聯絡也切斷了。等到礦山救護隊日以繼夜工作了四五天以後終於開啟通道的時候,十幾個人已經去世了,剩下的二三十個人也有大大小小的傷。
胡漢元離爆炸源比較遠,沒什麼嚴重的燒傷的,但是腿被裝置壓了很久,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當時的生產負責人齊大樹也是事故的主要負責人。煤礦的瓦斯爆炸主要原因是現場有引爆火源的存在,而且通風系統設計不合理導致瓦斯聚集。煤礦的安全設施和通風系統都是他經手修建並驗收的,事後調查的時候發現了不少問題,老齊難辭其咎。
容靖的父親跟老齊是過命的交情,小時候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得知這件事情後他雷霆大怒,當著許多下屬的面把老齊罵得狗血淋頭。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所有的同事都知道他們不僅是上下級還是好朋友。但是那天容靖的父親沒有給老齊留任何情面。
那天夜裡老齊去了容靖家裡。那年容靖還在讀小學,父親不讓給老齊開門,母親把在房間門框邊上窺視的容靖塞回了房間,還是堅持去給他開門。
老齊提了父親最愛喝的酒來,但是被父親摔在了客廳的瓷磚地板上,因為容靖被那突如其來的碎裂聲嚇了一跳。
母親收拾好了屋子,對父親說:“你不需要原諒他,但是好歹聽聽他講的話。”
這些話容靖沒有聽見,是這次去探望父親才得知的。原來老齊的兒子前年被診斷出了血友病,動不動就出血,出了血就要住院。聽說大城市有辦法救,但是需要很多很多錢,老齊的工資不知道存到哪年才能湊齊,而他妻子還沒有工作。最後他就鋌而走險了,在採購設施和承包工程的時候偷樑換柱自己貪了不少錢。
老齊那天晚上在容靖家裡聲淚俱下,他說:“容哥,我不知道會死這麼多人,要是知道,我就讓小軍去死好了,他一個人的命,我卻拿了這麼多人命來換……”
容運飛一句話也沒說,他不知道說什麼好。一邊是自己最好的兄弟,貪了錢是為了給得了絕症的兒子治病。另一邊是十幾條無辜的姓名,連告別都沒來得及跟家人說,留下身後老的老小的小無依無靠。
老齊走後,容父在家裡抽了許久的煙。後來傳出來的責任就落在了容父的頭上,連原先不需要區長簽字的檔案也落上了他的款。
放在今時今日,做為主要負責人,這種責任肯定是要坐牢的。但是鑑於責任人認錯態度良好,監察部門也多少知道一些真相,不知道怎麼後臺操作了一下,容靖的父親被免了職,記了處分,領個一個沒有實權的閒職做了幾年。
後來市裡領導班子大換血,新上任的市委書記看了容父的履歷,竟然也不計較從前的過失,讓他從小科長做起,一年一年下來最後竟然接了老市委書記的班。
容靖講完,有好大一會何意欣和顧和都沒有吭聲。說實話,對於犯錯誤的官員,他們心裡其實是沒有多少好感的,但是如果這是容靖老爸,他們又只能另當別論了。想著過來看看容靖和他媽媽,他們兩個人總歸是無辜的。沒想到來了以後還聽到了一個這麼大的內幕。
何意欣在心裡感到一點暗暗的慚愧,覺得自己有些不夠信任容靖和他的家人,畢竟能教養出一個像容靖這樣正直端正的兒子,父親又會暗黑到哪裡去呢。何意欣和顧和想安慰容靖,卻想不出什麼合適的話語。
倒是容靖自己說:“可惜時光不能倒流,世上沒有後悔藥。”
顧和問:“容靖,那麼,你爸爸就打算一直替別人頂麼?”
容靖說:“我想是的,總不能十幾年前都頂了,現在突然又反悔吧。”
何意欣:“那老齊兒子呢?現在好了嗎?”
容靖:“也沒有什麼根治的方法,就是拖著唄,這些年進行了預防性的凝血因子補充,生命倒是保住了,就是生活質量不高,小心翼翼是常態,父母年紀大了都還是一心一意照顧他,前幾年他媽媽因為太勞累去世了,去年老齊又被診斷除了胃癌,今年他兒子的情況也越來越不好。過一陣子還約了要去我們醫院住院呢。”
何意欣和顧和都是嘆氣,這麼多條人命,這是何苦。不過,當年家裡如果沒有這個經濟來源的話,也許他都活不到現在。
只是不知道這麼多人的命換來的這些年愧疚和悔恨夾雜的光陰,到底值得不值得。
病房門口的胡漢元沉默了。但是他很快又抓住了重點。
“不管是不是容運飛做的,礦難是不是真的發生了?是不是真的有人死了?我的腿是不是瘸了?誰做的有區別嗎?”
“你說得對,這些已經發生都發生了,也不應該發生。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在病房裡說容靖了,他真的跟這事沒有一點關係。至於裡面這個人,我知道,他兒子的病不能做為藉口,但是他現在已經提前內退了,而且兒子也快死了,據說老婆前幾年就勞累過度去世了,他自己也被查出了胃癌,我不知道你還可以做什麼去報仇,但是你想想還有沒有必要做吧。”
何意欣走了,胡漢元一個人在病房前站了一會,從口袋裡拿出煙點燃了,也沒吸幾口,燒掉了半根以後又掐滅了,把菸頭丟進了角落的垃圾桶。他用手掌摸了一把臉,好像下定了決心似的,推開門衝進了病房。
老齊詫異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在腦海裡搜尋了一陣發現確實不認識他。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胡漢元抬起了柺杖舉在半空,眼看就要落到老齊的頭上。
老齊和兒子都被嚇到了,他兒子噌地一下坐起來,老齊也站起來,伸手想要去擋他的柺杖,嘴裡還喊:“你幹什麼?你要幹什麼?”
胡漢元的柺杖停留在了半空,他冷笑了一聲:“我要幹什麼?這麼多條人命,我打你一頓不過分吧?”
老齊心裡一震,他,莫非是……?他還沒反應過來,肩頭傳來一陣劇痛,胡漢元的柺杖實打實地落在了他的身上,肩膀,後背,手臂,腿,老齊一開始還想躲,後來猜到了胡漢元的身份,乾脆坐在地上任他打,躲都沒有躲一下。
老齊的兒子聲嘶力竭的大喊,想下床去阻止胡漢元,老齊大吼一聲:“你別動,讓他打!”
老齊的兒子愣了,他不想眼睜睜看著照顧了自己一輩子的老父親捱打,但他其實又無力阻止,他衝上去,不過是送自己的命罷了,要是不小心替父親捱了一下,他估計也沒幾天好活了。
他還不知道父親為了給自己治病都做過什麼,如果知道,不知道他心裡是對死去的那些礦工的愧疚多一點呢還是對父母的愧疚多一點?
但是,得了這個病難道是他的錯嗎?他應該對任何人愧疚嗎?
胡漢元多年病痛下來,身體也就是空架子了,打了老齊十幾下以後力道就越來越輕了。
最後老齊坐在地上,老胡累得坐在了旁邊的床上,誰也不說話。
老齊低著頭,用手掩著自己的眼睛。良久,他用沙啞的嗓音說了一句話:“對不起。”
活了半輩子都沒哭過的老胡看著天花板,眼淚從眼角留下來,他冷笑了一聲,聲嘶力竭地不停喊:“有個屁用!有個屁用……”
喊著喊著聲音越來越啞,臉色越來越頹廢,有點像哭,又有點像笑,只有親身經歷過他那些事的人才能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感覺。
最後,胡漢元佝僂著脊背,一言不發杵著柺杖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