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一起吃雞（1 / 1）
胡漢元是第一次說這麼多他自己的事，如果不是一起獻血的事，他肯定也不會跟何意欣和容靖說這些，說出來這些，就等於揭開了他身上層層疊疊的結痂，露出了吹個風都會刺痛得血肉模糊。
沒有人願意這麼做，但是他今天終於做了。
因為，結痂下面被感染的壞死組織遲早都要被清理，不處理不代表他們不會越來越嚴重。雖然現在揭去了保護的痂，但是他們總歸還會再長起來。清理掉了壞死組織再長，這次才會順利地癒合。
胡漢元未必是意識到了這個，他只是在這個時候再也憋不下去了，因為獻血而跟容靖和何意欣兩個人變得親近起來這件事情就給了他一個傾訴的契機。
何意欣輕聲說：“古月哥，我們，也算朋友了吧？”
胡漢元側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不相信她說的話，但何意欣神情認真，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樣子，胡漢元便假裝不在乎地說：“嘿嘿，朋友啊，現在的朋友也分很多種，你說是就是吧，我也不敢高攀你們醫生，不過以後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說，比如誰鬧事什麼的，你們肯定不如我清楚怎麼樣做能讓別人害怕。”
何意欣說：“我不管你認不認我，反正我是認你這個朋友了。容靖？”
容靖微笑，說：“那是當然了，古月大哥這個俠義心腸的風格我還蠻喜歡的，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哥。”雖說是顧和比較江湖氣，容靖要是放開了，也是豪邁得很。
何意欣說：“古月大哥，我這幾天要好好補補身體，明天打算買只雞去老沈麵館燉了，你必須也去一起吃，不去就是看不起我。”
胡漢元強忍著自己的開心，臉上表現得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他記得去年他們也是邀請自己去宿舍一起吃年夜飯，但他不知道自己矯情什麼，明明都去了宿舍，明明在外面偷聽了很久，卻在黑暗中站了不知有多久都沒有膽量去敲門。
他知道，別人沒有看不起他，其實一直以來都是他自己看不起自己。
從前沒有人試著開解他，甚至都沒有人接近他，所有人看到他的一身戾氣和那條觸目驚心的腿都恨不得離他三米遠。只有這幾個小醫生，涉世未深，明明他態度粗魯，他們還非要湊過來跟他交朋友，非要掏出自己的真心來任他揉碾。
誰沒有真心啊，他胡漢元也有，不過是埋了很多年，不敢拿出來而已，直到這幾個年輕人一次次地恩將仇報把他捂熱了。
胡漢元說：“明天啊，我打算今天一會就走的……”
“明天過來一趟也就兩塊錢車票，你反正也沒事是不？對了今天晚了你住哪裡呢？”何意欣一把就攔住了他可能要說出的推辭。
但，胡漢元說的是：“我話沒說完呢，就是今天太晚了，我不打算回去了，骨科十八床那個人我認識，是我們鄰居，我今天本來就打算跟他擠一晚上的。”
何意欣歡呼雀躍起來：“那太好了！那我們明天中午就去吃，明天我沒有手術，容靖你也沒有吧？”
“沒有呢，明天你請一天假吧，身體還沒好呢。”容靖還是有點擔心她的身體。
何意欣拍著胸脯：“沒事的，我年輕，恢復快。”
胡漢元還是有些顧慮，又支支吾吾地問：“那，我跟你們一起吃，還是大中午的，好多人會看見的，你們會不會特別沒面子？”
何意欣說：“古月大哥你這話我不愛聽了，誰跟朋友一起吃飯沒面子啊？你也說了，朋友分很多種，酒肉朋友，虛偽朋友，說是朋友其實不是朋友的朋友，別人怎麼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自己怎麼認為對不對？”
胡漢元最後再嘴硬了一次：“我，考慮一下吧，跟你們這些小孩吃飯，我自己可能會沒面子。”
胡漢元說完，也沒看容靖跟何意欣，就直接出了病房。誰也沒看見他悄悄摸了一把眼角。
何意欣拉著容靖的手要起來，容靖問她幹嘛，她說：“回宿舍啊。”
“今天在這裡觀察一晚上，萬一晚上不舒服呢。”
“不會的。唉，容靖，你說他明天會來吧？他就是故意這麼說的吧，要不然給我們看出來他被感動了太沒面子了是不是？”何意欣眨巴著眼睛看容靖。
容靖颳了一下她鼻子，把鞋子給她套腳上了，說：“就你聰明，能不說出來嗎？”說完背過去蹲在地上。
“啊，你要揹我啊？”說是一個疑問句，何意欣壓根也沒等人家回答，啪地就撲上去了，雙手緊緊箍著容靖的脖子，腿也勾住了他的腰。
第二天的中午，容靖，顧和，何意欣，墨墨都在老沈的烽火麵館坐定了。四個人坐在桌子前，舉著筷子，看著面前的空碗，等著燉雞大餐上來。
何意欣的左邊和右邊分別是容靖和墨墨，墨墨的左邊和右邊分別是何意欣和顧和，容靖的左邊和顧和的右邊空了一個座位。碗筷全部都齊齊的擺放在了桌上，他們四個人每個人都舉著筷子，但又沒有下手去夾菜。
因為，那個空位子上沒有人像他們一樣舉著筷子。
隨著一聲悠長的“來了——”，老沈親自端著大碗的燉雞走來，放在他們前面，一整隻雞燉在了碗裡，從黃色的皮肉看得出是走地土雞，還加了幾片人參和幾顆桂圓，湯汁濃郁鮮香，讓人看了忍不住流口水。
“怎麼樣？賣相還可以嗎？我開的雖然是麵館，但是也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就像你們醫生規培一樣，先要到很多科室去學習，在最後決定開面館之前，我可是在許多餐館打工學廚過，什麼餃子館，湖南菜，四川菜，廣東菜，上海菜，哪樣都比你們這些不下廚的人強呢。聞聞，香不香？嚐嚐，嫩不嫩？”老沈自賣自誇了好一陣，桌邊幾個人瞪著他直吞口水。
何意欣終於忍不住了：“老沈，你下廚跟我們比？我們會跟你比做手術麼？好歹我們能炒熟菜，雖然不好吃，你割開人皮膚能縫回去麼？”
老沈摸著自己的頭笑：“就是打個比方，打個比方。小樣，虧我還送了你我的千年人參和嶺南龍眼……”
顧和噗嗤笑：“千年人參？哈哈哈哈，成精了吧，搞得我都不敢吃了。”
老沈不高興了：“嘿，你這個小兔崽子，免費的還敢嘲笑，一點兒幽默感都沒有……”
顧和：“老沈，你是真的不覺得你有朝一日會需要我們這些當醫生的人幫你麼？誰是小兔崽子？”
老沈望望天花板，似乎想了想自己還有幾年會到傷病纏身的年齡，不得不轉變了一下態度，卻也沒想到合適的詞，只能尷尬地笑：“哈哈哈……”
容靖打了個圓場：“當醫生怎麼了？當醫生還不是要吃飯，大家都是平等的。”
墨墨也瞪了顧和一眼說：“是啊，別有什麼了不得的優越感啊。”
何意欣：“他以後確實可能要找我們幫忙，但我們現在就需要他幫忙……沒有他我們少吃好多美味……”
這幾個人的話說得把老沈感動得差點哭了。
顧和其實也是開玩笑，而且最近還在墨墨得知他收紅包後震怒的餘威中沒有恢復過來，對墨墨和其他人只有一種態度，百依百順。於是立馬換了一個態度低眉順眼地對老沈說：“知道了，感謝你，要沒有你，我們早餓死了……”
這時隔壁有顧客大喊結賬，老沈顧不得感動，腳低抹油似地收錢去了。
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動手。
顧和問：“不是說胡漢元九成九要來？”
墨墨說：“他，不會來了吧？我其實覺得他很敏感的。”
何意欣點頭：“嗯，其實我也看出來了，他們這種人，都是身上戴著厚厚的殼，把自己包起來不受傷害，昨天不知道怎麼回事自己撕開了殼，一時半會可能也裝不回去了。”
容靖說：“不過，好歹是個大男人，應該承受能力不至於這麼差啊。”
“好在我來了，不來就不知道你們講我壞話了，哼！”一個渾厚的男聲跟著一個粗壯的身體帶過來一陣風，往空椅子上坐下來的時候大夥都覺得像掉了個秤砣，椅子周圍簡直都要灰塵四濺了。
胡漢元看了看在座的人，有點不解，問：“怎麼不吃啊？這是，在拜什麼嗎？”
然後他拿起筷子，跟其他人一樣舉在胸前，閉著眼睛往天空的方向拜了拜，嘴裡還說：“菩薩，我雖然不信你，不過他們都拜如果我不拜他們可能不讓我吃，那我就拜一下吧，記得保佑我今年發財，明年也行，年年發財就最好了。”
然後他睜開眼睛看其他人，那幾個人已經笑暈在座位上，前仰後合。
“我們只是在等你而已，沒有拜誰。”何意欣說，“不過，你拜了也無所謂，這些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全靠心誠。”
“切，浪費我時間和感情。”胡漢元伸筷子插進雞大腿裡，看了看其他人，又縮回來：“小何的雞啊，我手太快了，不好意思。”
何意欣也伸手去叉另外一隻雞腿：“少廢話，誰吃得多算誰厲害，明天我還買，讓你們跟我吃到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