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暴躁病人(1 / 1)
有段時間有一句話很流行:要珍惜當下,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先來。大家都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很酷,那是因為人們只是感覺到它詩意的悲情浪漫,卻並沒有真切體會到這句話後面深深的遺憾與無奈。
就像所有的喜悅與痛苦,如果你沒有嘗過,你永遠也不可能體會到當事人的心情。你說出來的“我知道”,不過是敷衍之詞。如果你從來沒有站在山頂,你永遠不知道高處的風是怎樣穿透你的胸膛;如果你從來沒有愛過,你永遠不能體會愛情是多麼浪漫而複雜;如果你從來沒有生過孩子,你永遠不知道什麼可以稱作撕心裂肺;如果你從來沒有經歷過喪失親人,你永遠也不能貼切地形容“心如死灰”。
何意欣以前跟大多數醫院外的人一樣,雖然她不會承認,但潛意識裡她也會覺得外科醫生技術比內科強,外科醫生肯定也比內科醫生忙。直到自己來到醫院實習和工作,何意欣才徹底發現一個事實。
那就是,內科醫生其實也需要技術,胃鏡腸鏡脊柱穿刺介入治療不說,甚至相比外科可以開啟肚子看的優勢,內科醫生在看不見的情況下能把病人治好,那才是真正的厲害。
等到她來到消化內科規培的時候,何意欣又發現另外一個事實。那就是,內科醫生不僅忙,還不被人不待見。
何意欣在消化內科的第二天跟著老師值班,一整個上午都是馬不停蹄雞飛狗跳的。消化內科今天破了有史以來的記錄短短四個小時收治了八個病人,其中兩個胃出血,一個保守治療,一個一小時後保守治療無效轉去普外科,兩個胃潰瘍,一個十二指腸潰瘍,一個賭氣吃多了飯造成急性胃擴張的,一個急性胃炎,一個疑似膽道蛔蟲。
就在她和老師都以為終於可以喘一口氣的時候,第九個病人登場了。是一個看起來比正常人要瘦很多的男青年,門診的入院診斷是慢性腹瀉查因。
這個男青年雖然身體瘦弱,但是氣勢絲毫不輸於常人,從一進消化科到送到病房,就沒有停止過輸出他的各種不滿和指責,嘴裡總是罵罵咧咧:“你們這家醫院行不行啊,入院診斷上還打個問號,醫生水平不怎麼樣啊……”
“這裡怎麼這麼破舊啊,比福建那裡的醫院差多了……”
“怎麼這麼久還沒有人來給我治病啊,服務意識也跟不上……”
“這是病房?我的病房?我要住這張床?這底下墊的是什麼?電視劇裡的犯人睡的草墊子吧?裡面有蝨子吧?”
何意欣和科裡所有的醫務人員一樣,覺得聽到這個人跟蜜蜂一樣嗡嗡嗡不絕於耳的聲音,頭都變得有兩個大了。但是誰都沒有反駁他,不僅僅是因為大家恰好還有一點他嘴裡說的“服務意識”,還因為所有人都忙得累得顧不上耗費力氣跟他做口舌之爭了。
也幸好是這樣,這位絮絮叨叨對什麼都不滿意的病人終於在靜脈輸液之後停了下來,想是自己也有些累了,針沒打上多久,他自己就睡著了。
何意欣和老師在醫生辦公室商量著該給熊力,也就是這位嘮叨的小青年,做些什麼檢查來確診。
“三大常規的檢查我已經開好了,我覺得最好給他也約上胃腸鏡,雖然腸鏡可以等大便常規結果出來以後再看。不過,邢老師,我覺得有點奇怪,這個病人其實可以在門診做這些檢查,不是一定要住院,為什麼門診給他開住院單?”
邢老師翻了翻門診病歷,說:“你看,盧凱莉,她可是出了名的謹慎,據說開醫囑都要臨時看書查藥典的,八成是自己沒把握,心裡沒底,而這個病人又這麼羅嗦,你看這裡,”
邢老師指著幾行字說:“我說了吧,她寫了,病人強烈要求住院,被病人磨得沒有辦法了唄,反正這些檢查在門診做也是麻煩,邊住院邊檢查也不是不可以,她肯定巴不得早點把病人從門診打發走了。”邢老師邊說邊搖頭,撇著嘴,難以掩飾她臉上對年輕資歷淺技術又不紮實的醫生的鄙視。
何意欣看出了她的鄙視,不由在心裡暗暗發誓自己千萬不能變成那種被她鄙視的人,繼續說:“那我把胃腸鏡約上了。邢老師,你看這個病人還有些低燒呢,門診病歷上寫的說是有一段時間了。”
“也許是腸結核,再開一個血沉和PPD(結核菌素試驗),腸鏡可能沒那麼快能做。”
“好的。”
一個星期後,罵罵咧咧的男青年熊力被排除了腸結核,所有的檢查結果,包括腸鏡,都沒有發現結核的蹤影。
何意欣去跟他說結果,他剛開始輸液。幸好在輸液,因為如果沒有一根連著枕頭的透明管子束縛著他,聽到什麼也沒查出來,他肯定又要開始暴跳如雷。
當然透明管子並約束不了他的嘴,所以何意欣只得又無奈地聽著他無盡的嘮叨:“什麼?不是?那你的意思就是還沒查出原因來?”
“這都多久了?一個星期了呀,足足一個星期過去了!”
“你確定你們醫院是烽火城最好的醫院?”
“那下一步怎麼辦?我繼續給你們做小白鼠?你們繼續摸著黑查?這一天一天的病床難道不要錢嗎?”
何意欣在心裡唸叨:不要聽,不要被他的言語影響,你是醫生,你必須有服務意識,你不能跟病人生氣,你把他聲音關掉……
為了做到這些,何意欣必須找一個其它的關注點,她只得暫時把自己的聽覺敏感度調低,因此她的思想意識關注點不知不覺到了視覺上。她看著熊力不停張合的嘴唇,看著他面部的肌肉配合著嘴唇的張合在運動,看著他臉色因為氣憤和激動變得有些紅,額頭的青筋都突起了,甚至脖子上的血管都爆出來了。
何意欣想阻止他繼續這麼激動,她擔心他會不會有心血管疾病,萬一突發個心梗腦梗那就麻煩了。
等下,脖子上的血管,脖子上的好像不是血管,因為突出的部分並沒有一整條,而只有兩個黃豆大小的球,那只是淋巴結。
何意欣的眼光又移回了熊力大聲說話時張開的嘴。再等一下,雖然光線不是太明亮,但是嘴巴里那一團是什麼?
何意欣示意他停下來,在熊力莫名其妙並且依舊不是很滿意的表情中把他的頭轉向了窗戶,對著光亮,何意欣發現他的嘴裡有不止一個潰瘍,觸目驚心的鮮紅色一塊一塊。
她問熊力:“你的嘴裡有這麼多潰瘍,你自己知道嗎?不疼嗎?”
“怎麼不疼?我這還不是被你們氣得上火了!”熊力說起這個更氣了。
“什麼時候出現的,你自己沒發現嗎?在門診沒有看嗎?”何意欣問。
“我哪記得什麼時候出現的啊,門診的那個醫生,你別說,一說起她我就生氣,讓她看病還不如我自己看呢,什麼都不懂……”
何意欣發現了,現在說任何事情他都要生氣,識時務者為俊傑,自己最好還是閉嘴。於是她說:“這樣,我現在就去給你開點藥,你好好休息吧。”
她儘量維持著穩重的腳步離開病房,心裡卻恨不得想要飛奔出去,因為她有一個不那麼靠譜的猜想。
下班了何意欣跟容靖約了在宿舍見面,容靖宿舍的門大開著,顯然容靖已經在宿舍等他了。何意欣蹦跳著走到他宿舍門口,身子躲在旁邊的牆後面,忽地一下把頭伸過去,粗著嗓子用小時候看過譯製動畫片裡的配音人物的聲音慢吞吞地說:“親愛的老夥計,你這是在幹什麼呢?”
然後她就看見窗臺前面兩張靠在一起的書桌兩旁各抬起一個人的頭,把帶著見了鬼的表情一樣的臉轉向自己。容靖看見是何意欣,倒也見怪不怪,知道她是個喜歡無厘頭的人,只是用“家裡孩子又淘氣了”的表情看著付海旭傻笑。
付海旭哈哈大笑,粗著同樣的嗓子回了一句:“哦,我們正在等一隻兔子呢,親愛的老夥計。”
容靖哭笑不得,招手讓何意欣進來。何意欣說:“在幹什麼呢?不會真是等我吧?”看見兩個人要把桌上的東西收起來,她動作迅猛地一手拍在那張紙上面,“啪”的急促一聲把兩個大男人嚇一跳,付海旭又笑:“親愛的老夥計,你這是怎麼了?”
何意欣說:“哦,親愛的老夥計,千萬不要欺騙別人,因為這實在太讓人傷心了。”說著把倒扣的紙翻過來一看,是一張紅十字會頒發的證書。何意欣拿起付海旭前面那張,一模一樣。
“沒看出來,你們兩位還熱心公益啊,我真是有些慚愧了。”何意欣改用正常的語調,說得真切誠懇。
“沒什麼的,都是些零花錢,好歹能幫助一些人。”容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並不想在女朋友面前顯擺什麼。
不過何意欣既然看到了,敬佩他們兩個的同時,也覺得這是一個新鮮事,開始滔滔不絕地問起問題來。
“你們捐了這麼多年了?容靖,我總算知道你怎麼老是缺錢了!”
“付海旭,我倒是對你有些刮目相看了,人們都說你摳門,原來是幌子啊!”
“都有些什麼捐助專案啊?我看看我是不是也能捐。”何意欣拿起桌上的一張宣傳單認真看起來。
“無償獻血……提倡母乳餵養……義診……鄉村支教……紅絲帶?這個紅絲帶是個什麼專案啊?”
付海旭說:“就是救助艾滋病的……”
還沒說完,就被何意欣驚訝地打斷了:“艾滋病?你確認我們這兒也有艾滋病了?”
“有啊,疾控中心都報道過不止一例了。”
“天哪,我以為這病離我們還很遠呢。話說我們這裡也這麼開放的嗎?都已經有這種病了?”
“小欣?”容靖看著何意欣,何意欣也帶著問詢的眼光看他,容靖說:“你剛才話裡有偏見。艾滋病的傳播途徑是什麼?”
“性傳播,血液傳播,母嬰傳播。”
“對啊,所以不是我們這裡開放才導致的艾滋病增多,河南有一個艾滋病村,那裡的人都是因為生活貧困去獻血透過獻血器具傳播的,也有不少是父母傳給嬰兒的。不能一提到艾滋病就認為人們是有什麼不好的行為,病人是無辜的。”
“我知道,我只是第一就想到了這個途徑,但是我並沒有歧視病人的意思。”何意欣意識到自己有些欠妥,剛才的回答顯然是源自自己的偏見而不是知識儲備,所以有些愧疚地低下了頭。
【作者題外話】:盧凱莉,是作者另一本書《傳染科的故事》裡的人物。付海旭的摳門,也在那本書裡有更多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