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陪你一起(一)(1 / 1)
不知道是誰通知了容靖,他從手術室出來就飛奔回了宿舍,何意欣給他開了門,然後呆呆地坐在床邊。
容靖在她面前蹲下,抬頭看她,用前所未有的溫柔的聲音說:“小欣,別擔心,一定沒事的。”他知道這樣的安慰有些蒼白無力,但他也只能想到這樣的話。況且他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何意欣思緒本來平復了一點,看到容靖來覺得看到了親人,忍不住又傷心起來。看她要哭又拼命忍住的樣子,容靖心裡也像紮了針似的。
他坐在何意欣身邊,把她的頭輕輕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環抱著她的手臂,說:“我們明天動身去上海。”
“什麼?”何意欣抬頭看他,一臉茫然。
“去上海最好的醫院找醫生諮詢,我陪你去。”
“容靖,萬一我被感染了呢?”
“沒有什麼萬一的,我覺得你肯定不會被感染。”
“有信念是好的,不過盲目自信也不可取。”
“我不是盲目自信,我就是知道。”
“憑什麼?”
“憑我的專業知識,那個針頭裡沒有多少病毒,病毒量不夠不足以傳播。況且病毒在空氣中會很快失去活性……”
“針頭才拔出來!才從他身體裡拔出來就劃到了我手上!所以病毒還沒來得及失去活性呢!”何意欣大吼。
容靖抓住她的手,點頭,說:“我知道了,但是也不要緊,病毒太少了,不會感染的。”
“如果病毒多,如果就是感染了,怎麼辦?”
“不會的啊,病毒就是很少啊……”
“不要跟我說這些!我就是問如果感染了怎麼辦!我會生病,我會死!”何意欣聲嘶力竭地吼出了這一句,然後空氣沉默了,兩個人都突然不知道說什麼好。
容靖扶著何意欣的肩膀讓她的臉對著自己的臉,鄭重地看著她的眼睛,說:“我跟你在一起。就算你感染了,就算你生病,就算你會死,我陪著你直到最後一天。”
何意欣滿意了,臉上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
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她腦海裡想了許許多多亂七八糟的事情,蒙太奇般把自己的前二十幾年快進著放了一遍,然後想著自己生病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想著自己臨終時候的樣子,想著自己死了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個靈魂脫竅而出,在空中俯視著自己冰涼的屍體,看著旁邊哭號的親人,然後飄去下一個自我。
可是,想完了以後她心裡最強烈的感情是不甘,這輩子她還沒有活夠。好不容易讀完了書,好不容易不再給叔叔嬸嬸增加負擔,好不容易遇見了一個喜歡的男孩子,這麼快就要變成一場空。命運果然對自己不怎麼樣。但是,她又能怎樣呢?我們不過都是世間的棋子,你鬥得過所有人,鬥不過命運啊。
想著想著,她竟然奇蹟般地舒服了。直到容靖過來,她覺得自己得跟容靖撒點嬌,原因是以前因為自己不喜歡也不習慣,竟然從來沒有以小女人姿態出現過在容靖面前。耍賴,撒潑,不講道理的女朋友,她從來沒有做過。那麼,既然自己得了絕症快要死了,這點事還是可以做的吧。
等到容靖鄭重地承諾陪著她的時候,她心裡滿意了。不是滿意容靖說要陪著她,而是滿意容靖順著她的毛說話,低姿態遷就自己。她只不過想任性一次,希望容靖無條件包容自己一次。以前不是容靖不包容自己,而是自己根本沒捨得這麼對待容靖。
但是何意欣瞬間收起了笑臉,緊接著繃著臉冷冷地說:“等我死了,你肯定就要跟別人結婚生孩子,然後把我忘記了,唉……我以為,你會陪著我一起去死呢……”
容靖懵了,說:“這個,我覺得,雖然我愛你,我也不怕跟你一起死,可是我死了挺不負責任的,我爸媽怎麼辦?我就這樣放棄醫療事業嗎?不,小欣,你不會希望我死,你會希望我活著好好做貢獻對嗎?如果你死了,我會很傷心很傷心,我也許一輩子都不會結婚,我也有可能會一直思念你直到我死去,但是……”
何意欣伸手捂住他的嘴,然後憋不住笑場了:“你就不能哄騙我開心一點嗎?我總歸是個要死的人了。”然後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問:“你剛才是不是說了你愛我?”
“是啊。”
“以前好像沒鄭重地說過呢,果然是要付出生命才能換來一句。”她假裝嘆氣。
“沒有說過嗎?我怎麼覺得我天天都在心裡說呢,難道一次也沒有讓你知道嗎?你知道,這個話要找個鄭重嚴肅的場合的,我剛才實在是真情流露……”
“能再說一遍嗎?”
“這會感情沒醞釀好……”
“說還是不說?”何意欣嘟起嘴。
“我愛你。”容靖乾脆利落,明晰的五官散發著真誠,讓何意欣沉醉,艾滋病的陰影暫時煙消雲散了一會。
何意欣知道這個時候她應該說一句:“我也愛你。”但是她動了動嘴唇,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說出來。
容靖也沒有介意,只是緊緊地抱住了她,用他溫暖的胸膛給了何意欣一個最厚實的依靠。
因為是工作期間發生的意外,烽火城醫院也是第一次出現醫生被患者傷害的事故,醫院領導也震驚於此次事件,於是奇蹟般地承包了何意欣和容靖去上海的路費和診療費,兩個人甜甜蜜蜜地踏上了公費旅遊的路。
除了去的路上何意欣心裡不時冒出來的艾滋陰影,其它時刻都是從未有過的開心。不用擔心工作,不擔心病人,不擔心其他人的眼光,因為四周誰也不認識誰,還可以一路上見識不同地方的山水城市。
容靖說得對,事實上何意欣細細分析一下也能得出結論,這麼一點的血液不會有足夠致病的病毒,上海的專家也是這麼說的。雖然自己也是醫生,自己平時對待病人態度也很好,但是何意欣從沒有像聽到專家的安慰那刻一樣能體會病人心急如焚的感覺。
她突然意識到,有時候,態度好並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但很多時候態度好是必要的,否則只會加重病人的敵對情緒,對疾病的恢復起反作用,產生醫患之間的不信任感。
不過呢,單單是態度好,還遠遠不夠,到底要怎麼做,何意欣覺得自己有些想法,但又挺亂,理不出一個清晰的頭緒。沉浸在“自己不會死”的喜悅中,她暫時也就把其它的想法拋到腦後去了。
為了以防萬一,專家還是給何意欣開了阻斷藥物,交待回去以後定期使用。當然,艾滋病是有個視窗期的,這段時間即使感染了病毒也檢測不出陽性,所以專家還交待必須過了視窗期再次檢查一次。
容靖牽著何意欣的手,兩個人漫步在外灘,看著江對面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沿岸吹來的風打亂了何意欣碎碎的短髮,她終於有些興致關注其它的事情了。
“靖哥哥,肚子好餓,我們去吃東西好不好?”
“好啊,吃什麼?”
“聽說城隍廟就在附近,那裡應該有不少小吃吧,去看看吧?”
“好啊。”
城隍廟熱鬧的巷子裡,何意欣像個孩子一樣蹦跳著穿行在大小攤販間,吃的,喝的,玩的,看的,一樣也沒錯過。不過她又擔心著自己和容靖沒有錢,好多東西拿起來看看又不捨地放下了,就吃了幾樣小吃,肚子飽了以後基本就是大飽眼福。她拿起各式各樣的紀念品,看一看摸一摸,跟店家聊天,問各種外地遊客常問的問題,像一隻辛勤的蜜蜂穿梭在花叢中。
容靖悄悄地買了一樣她看了很久的小玩意。
兩個人頭天天夜裡坐的臥鋪火車來到上海,因為是烽火城的熟人幫著聯絡的專家,下午就去醫院看了,當天是回不去了,他們只得住酒店。
長這麼大,何意欣是第一次住酒店,也沒見過富麗堂皇的酒店大堂,到了好幾家看著氣派的前臺就覺得人家肯定會收天價住宿費,乾脆問都沒問就拉著容靖出來了。
“今晚你是打算露宿街頭還是要在城隍廟逛一夜啊?人家也會收攤回家好不好?”容靖哭笑不得。
“唉,我也不想,可是,看上去好貴的樣子。”雖然當著容靖的面承認自己沒住過酒店有點尷尬,但是想到要花那麼多錢,何意欣也顧不得不值錢的面子了。
“傻瓜,你問過多少錢一晚沒有?看上去好貴不一定真貴啊,好歹要走到裡面看看啊。”
“哦,也是。”
於是,他們走進了下一家看上去不那麼金碧輝煌但仍然裝修得體的酒店大堂。前臺的牌子上寫著價格,何意欣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標準間一百,呼了一口氣,不是自己想象的天價。不過,對於兩個每月拿三百塊工資的人來說,也不便宜。
前臺的接待看他們倆的樣子,早就猜到了什麼情況,鑑於這時也不是旅遊旺季,她開口了:“先生小姐,要住酒店嗎?有空房間的,我們酒店是這一片最物廉價美的一家了。”
何意欣還要說什麼,容靖已經點頭掏出了身份證,說:“開兩個標間。”
何意欣:“會不會,稍微有點鋪張浪費了?”
容靖湊近她耳朵旁邊說:“你想跟我睡一間?”
“不是,可是,太貴了。”
那前臺似乎聽見了他們說的話,說:“這個季節這個價格不貴的。這位帥哥出錢,美女你就別想那麼多了。”
這話把何意欣激怒了:“他出錢就不是錢啊,我告訴你,我不允許他那麼浪費,搞不好以後就是他的錢就是我的錢,我說了算,就一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