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塵埃落定（二）（1 / 1）
王耀光的辦公室裡，任佑安一手端著他給自己泡的正山小種，把杯麵上畫著吊蘭的陶瓷杯子往嘴裡送了一口，然後閉上眼睛品了一會，說：“耀光，這個茶好。”
王耀光兩眼放光：“好吧？我就知道你會喜歡，這整個醫院也就你能知道茶葉的好歹，一般人我都不給他們嘗。”
任佑安笑：“老白你也不給嘗？”老白正是白院長。
王耀光看了看門口，壓低聲音說：“他啊，給是給嘗，畢竟他是院長，不是一般人。但是他每次都非要來討茶喝，卻不給評價，我覺得他根本就不懂，就愛裝。”
任佑安：“他不是不懂，他就是不喜歡評論，當年我們在醫學院就是這樣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但是你又不敢不給他喝啊。”
“是是是，你還是這樣，老幫他說話，咱們哥三個關係最鐵，可是你老偏心，老幫他說話，哼，下次也不給你喝了。真是！”
“不說了不說了，哪裡偏心，你的茶我最喜歡了。”
王耀光滿臉笑容地白了他一眼。
任佑安開始說正事了：“耀光，我有個老朋友的親戚是想來我們科的，但是我之前拒絕了他，因為知道我們這裡已經有人了，我不能把別人擠走。本來我是想來問問還有哪個科室缺人，但是，剛我聽說小何不想去我們那裡，我們打個商量，這個事情能不能走個流程，讓大家都滿意了？反正都是自己的選擇，也不存在什麼暗箱操作，也沒有誰的利益受損，最後還是皆大歡喜，你看呢？”
王耀光沉默了一會，任佑安長期在臨床，只有治病救人他最神，別的什麼事都想得簡單，事實雖然是沒有什麼暗箱操作，那前提是也得有人相信，人言可畏啊。
任佑安不知道他哪裡為難，又追問了一句：“我這個人你放心吧？我肯定是不會收人家好處的。”
“我對你有什麼不放心的啊？要是你收禮，我王字倒過來寫！”
“你忽悠我呢？你怎麼不把名字改成王八蛋呢？”原來王耀光一激動把他們從前在一起開玩笑的賭咒發誓又用上了，發了個坑別人的假毒誓，任佑安也沒上當，也把以前罵他的話搬出來了。
王耀光笑得跟個彌勒佛一樣：“錯了錯了，忘記自己姓王了。我信你，但是問題是別人肯不肯信啊，你不在官場，有些事別人能把白的說成黑的。”
任佑安腰背一挺：“我任佑安行得正坐得直，誰要來查都行，我什麼都不怕！”
王耀光在心裡嘆氣，反正跟這位大神也沒有道理好講，忙他肯定是會幫的，不過是想要想個好的說辭而已。“你喝完了沒？喝完了趕緊回去治病救人，懸壺濟世，教書育人，讓我清淨清淨！”
“你這是又怎麼了？”任佑安急了，大家好兄弟這麼多年，王耀光還給他臉色看。
王耀光假裝不耐煩推他：“快走快走，等著你的人太多了，別在我這裡浪費時間，我會幫你，你放心好了。”
任佑安這才滿臉笑容，走到門口又轉身從茶几上拿走一罐茶葉，王耀光揮手：“拿去拿去，反正我這裡多。”
晚上何意欣，容靖，顧和和墨墨四個人坐在一起喝酒吃飯。
麵館裡本來是隻賣面的，但是大家都願意來他這裡，又不願意總是吃麵，就老有人趁著高峰期過了央求老闆給他們親自下廚炒小炒，炒著炒著一個麵館就變成了掛著麵館牌子做菜的私廚。幾年的相處下來，麵館的老闆也很他們越來越熟，有時候都會兄弟相稱，做完幾個菜有興致的時候還會拿出自己私藏的好酒出來跟大家一起吃吃喝喝。
但是今天外面還有客人，老闆讓他們坐進了後面自家人吃飯的小房間裡，他去招待客人了。
容靖，何意欣，顧和還有墨墨幾個人享受著老闆混跡江湖時學來的手藝，嘴裡是酸甜苦辣鹹，不知道哪門哪派的口味，心裡更是五味雜陳，回想著過去的兩年，大家都很感慨。
顧和一直都是性情中人，喜歡喝，有時遇到合得來的人就不醉不歸了。今天是個高興的日子，他前面的空啤酒瓶已經不少了。
容靖卻本來是一個克己的人，不輕易喝酒，不得已的時候也是淺嘗即止。除了上次惹何意欣生氣的醉酒，從來沒有放縱過自己。但是今天顧和極力勸說他，加上這兩年規培的生活終於過去，一切塵埃落定的感覺讓他心裡也感到一陣輕鬆和歡快，於是轉頭看了何意欣一眼。何意欣知道他在徵求自己同意，於是輕輕點了點頭。
顧和看見了他們的小動作，喊：“你們別在這麼多人面前拋媚眼，等下吃完了回宿舍想幹嘛幹嘛。誰還不會打情罵俏了？墨啊，來波一個。”說完撅著嘴要去親墨墨，被她一個巴掌拍走了。
酒精就是這麼個東西，喝一點會讓人覺得多喝一點沒問題，多喝一點會讓人覺得再多喝一點更開心，再多喝一點，反正也沒有什麼自制力了，別人讓喝就喝了。最後，兩個人就喝得大眼瞪小眼，說話不著道，走路不能直了。
顧和本來白淨的臉變得通紅，扶著容靖的雙肩，說：“容靖，真快啊，我們認識都兩年了，兄弟，這兩年，不容易啊，認識你我是真心高興啊！”
容靖本來麥色的皮膚卻顯得有些蒼白，看起來就像是下一刻就要倒下去似的，卻還能不結巴地說話：“顧和，我也高興能認識你，我們以後都在這裡工作，一直是好兄弟！”
何意欣想阻止他們再喝，又想起容靖難得縱容自己一會，今天似乎還是第一次看他這個樣子，就忍住了。倒是墨墨，瞪了顧和一眼，說：“自己喝醉就算了，反正三天兩頭都這樣，幹嘛把人家容靖帶壞啊。”
何意欣說：“算了，難得他們開心一次，這裡也沒有外人，等會喝得差不多了就把他們拖回去。”墨墨也只能點頭。
顧和不知是不是仗著點酒精來了點勇氣，說：“容靖，我們還有個大事沒辦。”
容靖立馬坐直了，嚴肅地問他，彷彿一點酒也沒喝：“什麼？”
顧和笑得促狹：“你等我問。”然後臉轉向墨墨：“徐墨春，你什麼時候嫁給我？”
何意欣和容靖都噗嗤一聲笑了，墨墨哭笑不得地說：“這是求婚啊？戒指呢？是不是要給我跪一下呢？”
顧和搔搔頭：“糟了，記得求婚，不記得買戒指了。那，我明天補好不好？”
墨墨：“不好，沒有戒指不行。”
“我知道現在不行，就問什麼時候行。”
“等我開心的那天。”
“啊，這是無期徒刑啊……”顧和哀嚎，大夥都笑。
容靖突然也站了起來，舉起杯子，用不常見的眼神看著何意欣，那裡面有熱切的期盼和濃烈的愛意。何意欣想，糟了，估計跟顧和一樣要求婚，好丟人啊。
誰知容靖說：“意欣，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事情……”還沒說完，杯子被顧和搶走了，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酒花四濺。
“怎麼就認識她，她一個人開心，我呢？我呢？鐵三角，是三個人好不好？”
墨墨打斷他：“你閉嘴，人家現在搞不好要求婚呢！”
“求婚”兩個字一說出來，大夥都噤聲了，結果容靖說：“不是求婚，就是表達一下我激動的心情。”何意欣長長呼了一口氣。
容靖繼續說：“我知道鐵三角，是三個人，我得，一個一個來，顧和，你等著，我先跟意欣說……不過，我要說什麼呢？”
顧和扶著他的肩膀眼神迷離地說：“不記得了，最好，那就，不要對她說了，你倆回去，床上說，現在，對我說。”
容靖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對你說的話，也忘記了……”然後拿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說：“不說了，喝！”
“喝！”
何意欣跟墨墨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無奈又無助，不知道誰先拿起杯子，她們兩個也開始碰起杯來。結束了，喝一杯醉一場，又怎樣。
醫院門口的燈光下，兩個嬌小的身影分別半扶半扛著另外兩個高大的身影，艱難地一步一步歪歪扭扭向宿舍門口挪過去。
第二週的週一，應醫務科的通知，所有二零零一年入職的規培醫生十八個人再一次整齊地回到了醫務科的大會議室，一如兩年前一樣，坐在臺下聽臺上的領導講話。
只不過這次，他們對這所醫院已經不能再熟悉，也沒有當初的忐忑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部分的雄心勃勃，一部分的胸有成竹，還有一部分融入和穩定之後的安全感。
這次沒有院長和書記，只有王耀光講話，畢竟都已經是老熟人了，今天也沒有什麼思想工作要做，就是轉正前一個簡單的溝通會。
不過，王耀光是一個有情懷的人，有情懷的人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發言的機會展現他的情懷。
“各位親愛的同事，我現在已經不能像兩年前一樣叫你們‘同學’了，因為，你們不再是剛畢業的學生，而是有兩年工作經驗的醫生了。你們當中很多人已經可以獨擋一面，甚至可以說表現地非常優秀。你們，已經正式成為我的同事！”
下面坐著的人都露出了有些得意的笑容。
“但是，你們也不要太得意，在做一個成功的醫生的路上，你們只不過剛起步，你們還會犯許多的錯誤，會誤診病人，會難以診斷病人，也會在手術檯上殺死病人或者殺死了病人卻根本不知道為什麼。”
所有人臉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但是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沒有人生下來就會做醫生，也沒有完美的醫生，我不要求你們的醫術完美，但是我要求你們有一顆醫者仁心。還是兩年前的那些話，如果你把患者當自己的親人朋友，全心全意去治療他們，不管結果是怎樣的，都不會有人責怪你，更重要的是，你不會在將來的歲月裡感到悔恨和遺憾。”
大家臉上雖然不再有笑容，但是每個人的神色都莊重無比，王耀光的話深深地感染著他們。
人之初性本善，每一個涉世未深的人都是純淨善良的，是這個社會的大染缸把他們變成各種顏色。王耀光深諳此道，他知道自己教不了他們技術，但是他的價值可以更高，他可以讓年輕的醫生們意識到醫德比醫術更重要，有醫德卻醫術不好頂多是治不好病人，有醫術卻沒有醫德卻會為害社會。
況且，只要有一顆追求進步的心，總有一天能或多或少成功。
“今天你們都很激動，我就不太囉嗦了。最後，我們來讀一讀我們醫院的醫生守則吧。容靖，你上來帶大家讀一下，不好意思，我臨時找不到那麼多本給大家每人發一本了，也忘記通知你們帶過來了，我知道通知了你們估計也找不到兩年前發的手冊了。”
下面一片鬨笑。雖然有點囧，還是理解了王耀光為什麼非要像小學老師一樣叫一個代表上去帶讀。容靖沒有推辭，挺拔的身影走向了講臺，翻開王耀光遞給他的烽火城醫院醫生守則，一字一句地念起來。
“熱愛祖國，熱愛共產黨，熱愛社會主義！。”
“熱愛祖國，熱愛共產黨，熱愛社會主義！”
“努力學習政治，刻苦鑽研業務，做到又紅又專！”
“努力學習政治，刻苦鑽研業務，做到又紅又專！”
“發揚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精神，同情和尊重病人，全心全意為病人服務！”
“發揚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精神，同情和尊重病人，全心全意為病人服務！”
“對工作極端負責，嚴格規章制度和操作常規！”
“對工作極端負責，嚴格規章制度和操作常規！”
“廉潔奉公，堅守崗位，盡職盡責，自覺抵制不正之風！”
“廉潔奉公，堅守崗位，盡職盡責，自覺抵制不正之風！”（注）
“……”
嘹亮的朗誦聲迴盪在醫務大樓第三層的走廊裡，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充滿著希望，激情，雀躍，期待，充滿著對未來的嚮往，對自己的信心，對醫院的忠誠，對患者的承諾。
他們不是那個白大褂筆挺，頭髮一絲不亂，迷倒萬千小護士的醫生，他們有的鬍子拉碴，有的頭髮冒油，白大褂上到處都是血液體液的汙漬，常常找不到聽診器和病歷，他們即使邁開了大長腿也沒有慢動作可看，而是一閃而過奔去了病人的方向。
他們不會一直帥氣美麗，不能保持瀟灑酷拽，相反，他們偶爾頹喪，他們經常苦累，但他們永遠可敬，可愛。
【作者題外話】：注：選自中華人民共和國醫院工作人員守則和醫德規範，1981。
到這裡，差不多正文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