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1 / 1)
寒風透過窗縫鑽進屋內,本就不暖和的房間內愈加陰冷。
林東披著棉衣靠牆坐在被窩裡,臉色煞白毫無血色。
車禍,黑暗。
睜眼,老宅。
醒來已經十幾分鍾,強烈的失重感遲遲未能消退,以至於林東到現在依舊心悸恍惚。
“收生薑之前,她三天兩頭往咱家跑,天天打聽東子啥時候放假休息。現在咱家賠錢了,就找藉口不讓她侄女跟東子見面。我算看出來了,劉秀芝就是勢利眼。”
聲音由遠及近,停頓之時門口傳來一陣拍打跺腳聲。
“狗眼看人低!劉秀芝她孃家侄女當教師一個月才掙多少錢?咱家東子正兒八經大學畢業,長得隨你好看,還在雙匯跑業務,一年最起碼能掙七八萬,咱沒嫌棄她侄女都算了,她憑啥看不上咱?”
“憑啥?要不是你瞎折騰包地種姜欠了那麼多外債,她敢看不上咱?人家當爹的都是給孩子多攢點家底,哪有你這樣給孩子掙一屁股債的?”
“看你說哩,我不也是想多掙點錢,讓恁娘倆過好日子麼……”
“啥好日子?咱家之前不比別人強多少,但也不比別人差,好好的日子硬是叫你折騰沒了。”
“中,都怨我中不中?大過年的,梅花你可別給自己氣出個好歹,你冷不冷,我給你倒杯熱水。”
一牆之隔的堂屋傳來熟悉聲音,不用看都知道挨訓還得賠笑的是父親林建設,宛如雌虎的則是母親張梅花。
聽著老兩口看似爭吵的鬥嘴,林東嘴角不自覺揚起弧度,臉色也好看了一些。
“聽他們說工地一天能掙130,過完年我跟他們一起去工地幹活,算上東子的工資和兩季糧食錢,最多兩年就能把窟窿堵上,你別發愁了。”
“過完年東子都25歲了,別人家孩子都會跑了,東子還沒找著物件,我咋能不愁?等你還賬?東子還結不結婚了?你還想當爺不想?”
張梅花毫不客氣地數落著,茶杯狠狠磕在茶几上,“過完年我也找個活幹,爭取……明年必須把帳還完。”
“中,中,都聽你哩。”
父母的對話勾起林東的記憶。
現在是2011年,不,準確來講,應該是2010年臘月。
09年村裡有人種植生薑,每畝的利潤接近一萬元,惹來無數村民眼紅。
要知道,中原地區多以種植小麥玉米,累死累活一畝地一年也就能賺一千塊錢左右,若是趕上年景不好時,一千塊錢都不見得能掙到。
突然出現一個發財路子,村民爭相請教種植生薑的手藝,也不知道是誰說種植不能小打小鬧,只有形成規模才能不被收購販子惡意壓價。
就這樣,小林村一下子湧現出幾十戶生薑種植戶,少的種植兩三畝,多的種植幾十畝。
農閒時販賣水果蔬菜,喜歡折騰的林建設毫不遲疑地加入其中,嫌自家地太少,竟然借錢承包了三十畝,全部種植生薑。
種植一畝生薑前後需要投入六千元左右,三十多畝地,光是投入就二十萬出頭,幾乎把親戚朋友借了個遍。
精心侍弄半年,生薑長勢喜人。
結果天不遂人願,生薑行情遇冷,上一年四塊多一斤的收購價,今年居然只有八毛錢一斤。
原本幻想著掙大錢過富裕年的村民,瞬時變得欲哭無淚。
賣吧,賠錢。
不賣吧,得找冷庫儲存,還得繼續花錢,關鍵是誰也不知道生薑能不能漲價。
最終,村裡大多數生薑種植戶選擇了含淚出售。
這才有了母親對父親的埋怨。
林東知道,母親也就是嘴上發發牢騷,當時承包土地,她比誰都積極。
讓林東意外的是,上一世沒聽說劉秀芝要給自己說媒啊?難道是黃的太快,母親沒來得及告訴自己?
回想老兩口剛才的對話,林**.然皺起眉頭。
記憶中,過完年後父母真就雙雙去市裡建築工地打工了,一個做泥瓦匠,一個做雜工。
僅僅一年多的風吹日曬,兩人就明顯滄桑衰老了很多,父親更是因為長期重體力勞動落下腰間盤突出的毛病。
外賬還完之後,父母並沒能輕鬆下來,只因結婚需要的花銷越來越高,在市裡買房成了相親結婚的硬性標準,老兩口只能起早貪黑給林東攢錢。
哪怕他們知道,掙錢的速度追不上市裡房價上漲的速度,也從未氣餒放棄。
短短几年時間,父親的脊樑變得佝僂,母親的白髮越來越多。
想到這裡,林東翻身下床,走出臥室。
“起來了?餓不餓?想吃啥,媽給你做去。”
看到林東,張梅花立刻放下茶杯,笑吟吟地起身往廚房走。
“我不餓,別忙活了。”
林東拉住張梅花,重新在沙發坐下,“爸,媽,咱家總共欠了多少錢?”
上一世,老兩口沒有當著林東的面提過債務問題。
林東大部分工資都拿去還債了,但他只知道還剩多少債,並不清楚家裡欠了多少。
聽到這話,林建設和張梅花匆匆對視一眼,林建設低頭悶聲抽菸,張梅花神色稍顯不自然,“你聽見了?”
沒等林東接話,張梅花強顏歡笑道,“你別往心裡去,等明年還了債,少不了有人主動給你說媒。”
林東沒想到都這個節骨眼了,母親還惦念著說媒的事,心裡愈發沉重,只能故作玩笑道,“別人連包地掙錢的膽子都沒有,叫我說呀,俺爸比他們強多了,無非是差點運氣,沒遇到好年景。你瞅瞅他這一年瘦了多少斤,你可別埋怨他了。”
林建設詫異抬頭,很快又別過頭,狠狠啄著香菸,或許是被嗆到了,眼圈都咳紅了。
上一世,林東有過不理解。
日子過得好好的,趕集販賣水果蔬菜雖然掙不到大錢,最起碼不會比別人差太多,借錢包地種植生薑在林東看來完全就是衝動之舉。
直到林東當了爹,他才明白為人父的責任有多重,更清楚男人有壓力自己扛的勇氣和孤獨。
現在,他理解父親的選擇,更佩服父親的魄力。
與父親的果敢相比,重生前的自己遜色了太多。
重生前,林東用十幾年時間從普通業務員熬到辦事處經理。
看似薪資優厚光鮮亮麗,實則操心受累有苦自知,不僅要督促手下業務員完成任務,還要面對領導和競爭對手施加的雙重壓力,稍有不慎就有業績不達標,被扣工資的風險。
最讓人難受的是兩個月才能回家休息一次,陪伴家人的時間屈指可數,長期異地分居導致夫妻關係宛如形式一般,孩子更是叛逆跳脫不服管教。
再看那些從雙匯辭職,在豬肉行業創業的同事,父母妻兒皆在身旁,盡享家庭溫馨的同時不耽誤賺錢。
行情平穩時輕鬆悠閒收入可觀,行情波動時抓住機會,掙錢就跟撿錢一樣。
林東不止一次想過,如果自己辭職創業,憑藉多年積累的人脈渠道資源,應該不會比那些同事差勁。
只不過,每當想到行情波動蘊藏的風險,再考慮一家老小的生活保障,又會變得猶豫不定。
說好聽點,這是為人子為人父的無奈。
說直白點,就是缺乏孤注一擲的魄力。
想想前世錯過的那些機遇,再想想父母為這個家庭付出的辛勞,林東眼神逐漸變得堅定,“爸,媽,錢的事恁別發愁,我來弄。”
重活一世,不求大富大貴,最起碼不能再讓父母為自己操心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