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醫者，詭道也（1 / 1）
患者疾病初期，因考慮病毒性肺炎病情嚴重，在進行抗病毒治療同時，是進行了較大劑量的糖皮質激素治療、以抑制病毒感染所會導致的免疫風暴發生的。
這樣的治療，符合重症病毒性肺炎的診療標準，而患者的逐漸康復，也證明了這一治療的正確與有效。
但細緻的覆盤與病史詢問，讓楚儀發現，似乎整個治療過程中，一旦患者的糖皮質激素明顯減量，從靜脈應用甲強龍針減到口服強的松每天10mg時，高熱情況便會再次出現。
同時血常規、C反應蛋白等感染指標也會明顯急劇升高。
而且，患者一旦經過退熱處理，在體溫降至正常的情況下，精神、胃口都可恢復至正常狀態，哪怕是在患者病情度過初時的那種危重狀態後、反覆發熱的情況持續了近一月，但身體整體的機能狀況也未再出現明顯的轉差、未轉變成初入院時的那種病情危重情況。
而這一點，顯然與嚴重感染所導致的高熱性疾病該有表現明顯不同。
患者幾次肺CT檢查的影像結果，如一幕幕的電影，再次在楚儀的腦中飛速閃過。
除了肺部大片炎症性改變隨著患者疾病的過程，大片陰影從嚴重到明顯吸收、再到重新嚴重外，它還存在著磨玻璃狀的肺間質性疾病改變。
而這種間質性改變，卻與一般的病毒性肺炎有著些許不同。
旁人會疏忽，楚儀卻不會。
何況，他還透過細緻的病史詢問，進一步確認了老人曾有的相關症狀。
雖然有些很不起眼，但老人既往的的確確存在輕微的關節症狀。
這種病毒感染，與以往的病毒不同，它可導致明顯的免疫啟用。
如果患者本身，存在風溼免疫性疾病但既往並不嚴重、甚至症狀極不明顯，卻可因這次的病毒感染而導致免疫啟用下誘發這一基礎疾病的明顯加重！
這樣的判斷，就像一道閃電，撕裂了眼前的迷霧，給楚儀指出了最可能的方向。
所以，反覆的發熱與明顯的肺部炎症性改變，並非新的細菌或者病毒性感染所導致，而是患者本身存在的風溼免疫性疾病被病毒激發所導致。
當然，風溼免疫性疾病的進一步相關檢查，結果回報需要時間。
而疾病的治療，已不可再行耽擱。
若再任由患者繼續反覆高熱，以90歲高齡老人的身體素質，誰也不能保證會不會因高熱的持續消耗而出現什麼新的併發症。
告別患者，楚儀直接在會診單上下了明確的診斷。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他也同時定下了下一步的具體治療方案。
這令看到會診單的主治醫師很是吃驚。
因為據其所知，楚儀向來是只負責診斷而不出治療方案的。
“大幅增加激素治療，同時停掉原本的抗生素。這，會不會過於大膽了些？是不是等風溼免疫性疾病的相關檢查回報之後，再這麼做，會不會更好一些。”
儘管身為呼吸內科的資深主治，他也聽說過，楚儀的診斷從不會出錯，可面對從未具體定過診療方案之人破天荒地直接下了治療方案，他意外之餘難免不敢遵從。
因為一旦治療出錯，哪怕楚儀是有錯，可最大的責任，卻是在他。
大劑量的激素，又停了抗生素，一旦判斷出錯，可是會引發嚴重後果的。
“停用抗生素，既避免產生干擾、也減少因此而繼髮長時間應用抗生素出現繼發真菌感染的另一風險。相信我，沒錯的。當然，你可向鄧主任彙報。只是，我認為，以鄧主任的遠見卓識，必然也會贊同我的意見。畢竟，早治總比晚治好。病情，實已有些耽擱了。”
楚儀這話，令主治醫生的臉，忍不住微微一紅。
若非是鄧奎曾經下的命令，他也不會耽擱了這麼久才下的請楚儀會診的決定。
“好吧，我先問問主任。”
面對主治醫生的遲疑，楚儀並未堅持，只是臉色重新恢復了以往慣有的淡漠，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的確，最終的決定權，仍在鄧奎的手上，這不是一個小小的主治醫生能夠決定的，他並不會去苛責。
只是，這樣的制度，當真正確麼？
有時候，權力干擾正常診療工作的情況，並非罕見。
當楚儀走出病區的那一刻，一名年輕的醫生匆匆追了上來。
後者向他表示了真摯的感謝。
楚儀這才知道，這次之所以會向他發出會診單，實是因為她的堅持。
那名患者，是這年輕醫生的奶奶。
而她，卻是從閨蜜朱迪那裡，聽說的關於楚儀診斷之能的神異。
“不用謝我。既然接了會診，我自然盡力。只不過，你的上級醫生、還有鄧主任那邊，你也得好好解釋、並做下工作。”略略一頓，楚儀又補上一句，“病毒性肺炎合併皮肌炎伴間質性肺疾病。也許，我可在檢查結果出來之前再下這個進一步的診斷，由此幫你更進一步獲取鄧奎的同意。”
年輕醫生堅定頷首，一雙眼眸難得的清澈。
這令楚儀想起了醫學院裡曾經的夥伴。
曾幾何時，每一個踏出那座象牙塔的醫學生，都擁有這種清澈的眼眸。
只可惜，這種清澈，難免會漸漸消失。
守一份初心，何其之難。
但有些東西，卻要較之簡單一些。
想到這裡，楚儀又忍不住補上了一段話。
“對醫生來說，最常見最容易治療的，是發熱。最疑難最棘手的往往也是發熱。因為引起發熱的病因複雜多樣，至今已發現超過200種原因可導致發熱。感染、風溼免疫和腫瘤性等多種疾病，均可導致不明原因發熱。”
“看病，需要抽絲剝繭，需要撥開層層迷霧，需要追根溯源，也需要仔細的詢問與檢查，而不只是僅依靠先進的醫療技術。許多疾病的病因，不像症狀表面表現得那麼簡單，往往盤根錯節、紛繁複雜。”
“醫者，詭道也。行醫，猶如在幽暗的森林裡前行，不能放過任何線索，要極盡所有的可能性組合，像一個偵探一樣，以切實的證據否決一切的懷疑，才能最終抓住真正的兇手。”
“願你在將來從醫的日子裡，能成為一名合格的偵探。”
醫者，詭道也？
看著楚儀遠去的身影，年輕的女醫生有些發呆。
她還是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說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