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殘存的猶豫被甘二牛的酒堅定下來。決定幹就精準對標(1 / 1)
雖然還是有些猶豫,屈亦成明白,如果不離開商行,就必須直面現實。他收集了一些相關資料,呆在家裡仔細分析。
假若的最後一天,他開車去花橋鎮轉轉。
這裡常住的人口不足三萬,只有縱橫相交的兩條街道。青石鋪的街道除了起風時,平時也沒有什麼塵土,主要是車輛少、行人稀。縣城四周群山起伏、滿目蒼翠,在古代應該是個隱居的好去處。
他開車慢慢從營業所門前經過。營業所是在井字的中心地帶,與鎮政府隔街相望。營業所的房子是西蕪支行大樓小一號的翻版。正面是兩層的辦公樓,一樓是營業場所,二樓是宿舍和金庫。後面圍成一個很大的院子,有一口壓水井。
在縱橫交叉的大街上轉了一圈,行人稀少,幾家商店、飯店門口,只有幾條幹瘦的狗在來回尋食。
他在一家小賣部前停下,想去買幾瓶水,卻見堆在門口的礦泉水瓶上滿是灰塵。
正猶豫間,聽見身後有人叫他。
回頭一看,是柳梳雲,興沖沖跑過來,高興的說:“哎,你怎麼突然來了?”
屈亦成還好說來意,就說:“我沒有事,看看甘二伯,你今天沒有課?”
梳雲說:“我一星期也沒有幾節課,在衛生院給甘二伯買點藥。”說著揚了揚手中的紙袋子。
屈亦成又說:“他還好吧,這段時間事多,沒有問過。應該給他裝一部電話才好。上車。”
車從營業所門口折返,梳雲指著營業所說:“屈大哥,你要是在這上班就好了,去村裡方便。”
屈亦成見她天真爛漫的樣子,苦笑說:“是喲,是要我來,我不願來。”
梳雲瞪大了眼睛望著他:“真的?為什麼不願來?是嫌我們這窮麼?”就有些難過的樣子。
屈亦成怎麼跟她說的清楚,只是搖搖頭。
梳雲見了他的樣子,知道不假,又問:“那、那你留在區裡?”
屈亦成笑道:“不,要離開銀行,去段大虎的那個公司,不好麼?”
梳雲沒有說話,低頭玩自己的手指頭。
到了玉樹村甘二牛家門口,見他躺在外頭的一張躺椅上曬太陽。見了屈亦成,高興的顫顫巍巍起身迎他。一邊拉住他的手,一邊對梳雲說:“中午弄幾個菜,一起吃飯。”卻見梳雲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只嗯了一聲。
裡面段有金夫婦出來,見了屈亦成忙上來點頭哈腰,感激他給兒子介紹工作。說兒子也跟著鎮裡的人出去打過工,幹不長就別來,沒有一次超過一個月的。
屈亦成說:“工廠管理是嚴,工作也累一點,但離家近,收入又高,適應了就好。”
兩夫婦說要請他吃飯,甘二伯說:“你們別在這吵吵了,讓他今天陪我說說話,你們回去吧。”
兩人看看老人的臉色,只好離開了。
中午的菜豐盛,有六菜一湯,屈亦成忙說:“這麼多,怎麼吃的了?”
梳雲沒有理他,轉身進了廚房。
甘二牛佝僂著身子,從臥房裡拎出一瓶酒,髒兮兮的,上面的標籤紙都爛的看不清了。他對屈亦成說:“今天喝點,不嫌棄的話,睡一覺,酒也醒了,回去也來的及。”
屈亦成也想喝點酒解煩,忙接過酒瓶,見鼓鼓的瓶肚子,封口的鐵皮蓋子已經鏽的失了本色。才勉強看清瓶身上“五糧液”幾個字,上方有一個八一圖案,圖案下幾個沒頭沒尾、殘存的字是“建軍三十週年”。他嚇了一跳,說:“這、這是一九五七年的酒,太珍貴了,您還是留著吧。”心中疑惑,老人從不講他自己的過往經歷的。
甘二牛說:“酒嘛,不就讓人喝的,擺著不成廢料了麼?開啟!”
甘二牛又喊廚房裡的梳雲吃飯,梳雲過了一會兒才出來,坐下低頭咬著筷子。
甘二牛問:“怎麼了梳雲,誰惹你生氣了,小屈好不容易來一回,也不說話。平時,不是老唸叨小屈的嗎?”
梳雲臉騰的紅了,站了起來說:“甘二公,再說胡話我就走了,你自己洗碗!”
屈亦成開啟酒瓶的蓋子,一股濃郁的香氣瞬間傳開。屈亦成忙倒了一大半在一個碗裡說:“這麼多年的酒,要醒一醒才好。”又說:“梳雲是看不起我了。”
甘二牛不解的看看二人問:“怎麼了?梳雲對人家有什麼意見?”
屈亦成說:“我告訴她,支行要派我來花橋營業所當主任,可我不想來,準備辭職了。”
老人在兩人之間來回看看問:“為什麼不想來呀?是怕我這個老棺材經常麻煩你?”
屈亦成忙起身笑道:“哪裡會!我是巴不得經常看到您老。是這地方太落後,經濟不行,銀行很難生存。這個營業所差點要關門的。”他不能把支行的事說出來,只好點到為止。
老人也沒有問,說:“梳雲這臘肉排骨燉蘿蔔好吃,先喝一碗墊墊,喝酒就不傷身了。”
屈亦成從來沒有聽老人說過身世,就笑道:“這酒可是好酒,您在部隊時經常喝?”
老人笑了:“哪能呀?來,把酒倒上,喝!”
梳雲忙攔住他的手:“您還敢喝酒!”
老人有些可憐的望著她說:“就一杯吧,一杯。我難得同小屈喝一杯,好多年沒有人陪我喝一杯了。”
屈亦成忙說:“就一杯、就一杯。”
梳雲坐下來,低頭吃飯。
屈亦成在老人的空飯碗裡倒了一點,剩下的放在自己面前。
老人眯起眼說:“小屈,你知道抗美援朝的鐵原阻擊戰嗎?”
屈亦成說:“知道,您參加過……”
老人平時無神的雙眼突然精光一閃,望著門外的天空,慢慢端起碗朝天空舉了舉,像自言自語的說:“在朝鮮兩年,打的最苦的一仗。我們團三千多人,最後只剩下不到六百。”說著,淚水流了下來,頭卻用力一仰,將酒喝盡,就引來劇烈的咳嗽。
梳雲忙拋了飯碗給他捶背,瞪了屈亦成一眼。
老人止了咳,指著自己的碗說:“再來一口吧!”並不等屈亦成倒酒,又說:“嘿,從來沒有那樣打過仗,全靠拼命哩。幾個人守一個陣地,幾百個陣地,硬硬的把美國佬攪在裡面動不了。”
他眯著眼,呆呆看著桌子,那專注的神情,讓屈亦成突然感到陌生、敬畏,不敢說話。
許久老人看著屈亦成說:“你說,我們靠什麼拖垮了美國佬?”
屈亦成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老人又像是自言自語說:“我們團長說了,靠打仗的路子對了,再靠不要命的死幹,哼,還怕什麼?如果你小屈在,肯定要屁滾尿流跑路了吧?你呀,就是個怕死鬼!”
屈亦成腦子裡一閃,才領悟到,老人是在開導他。忙起身,往老人碗裡滴了幾滴酒,自己雙手端了碗,朝老人面前一舉,就喝了一大口,嗆的邊咳嗽邊說:“我、我如果是在場,也同您一樣、一樣幹美國佬!”
老人把酒也喝了,放下碗說:“我有些累了,去歇下,你們多吃。”擺手不讓他們起身扶,慢慢走向臥房。
屈亦成大聲說:“甘二伯,我來花橋鎮!”
甘二牛沒有理他,走進了臥房。
梳雲看著屈亦成說:“你不用哄二伯的。”
屈亦成又喝了一口酒說:“不是哄。”
他簡單把自己在支行的遭遇說了,酒興上來,拍著桌子說:“他們無非是想轟我走了,讓要離開商行罷了,媽的,還就不走了!”
又伸手去抓酒瓶,梳雲忙搶了過去說:“你先喝碗湯,光喝酒了。”
心裡著急,二伯家沒有什麼食材,做不了酸辣湯。又勸他說:“要是這樣的話,你還是莫來喲。也是,有時經過你們營業所,裡面鬼都沒有個。而且,裡頭的人脾氣都很臭,大家都不願上門的。”
屈亦成添了碗米飯,埋頭大口吃起來,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這營業所的主任怎麼幹。
他一旦決定了的事,思維就會立即進入狀態。
他抬頭問梳雲,見梳雲凝神看自己吃飯,看屈亦成抬頭,忙垂下眼,屈亦成問:“你們村子我來過好多次人了,怎麼每回都見不到什麼人?”
梳雲說:“我們這窮嘛,壯勞力都在外頭掙錢去了,哪有什麼人,都老人、婦女、細崽。而且在外頭掙了點錢的,都會把家裡人帶出去。像我兩個哥哥,一家人都在外頭,只有過年才回來住四五天,就又走了。”
屈亦成又問:“花橋鎮都差不多吧?”
梳雲點點頭。
屈亦成咂咂嘴說:“你酒瓶藏哪呢?再給我喝點,真是好酒,頭一回喝這麼好的酒。”
梳雲見他饞的像個爭糖吃的小孩,笑著從桌子下拎起酒瓶放在他面前:“你的臉已經像關公了,還喝,車也開不了了。”
屈亦成把剩下的酒全倒在一個空碗裡,梳雲說:“什麼好酒,你這麼貪嘴?”
屈亦成把酒推到她面前說:“你嘗一口?這酒比我們的年齡大一大截哩。”
梳雲真的端了過來,屈亦成要去搶,她已經“咕咚”喝了一口,急忙放下碗,捂住臉跑到廚房去了。
屈亦成端起酒,學會甘二牛的樣子眯起眼,慢慢喝酒,不覺就醉了。
當屈亦成醒來時,發現自己身在廳堂的搖椅裡,身上蓋著被子,散發著淡淡的稻草的香味。左右一看,見甘二牛坐在他身旁,忙起身說:“哎呀,我喝醉了,這睡多久了。”看天色,大陽已經偏西。
甘二牛望著他笑了,說:“嗯,酒量不錯,敢喝!只是你這麼大的個子,梳雲費了好大的勁才拖你到搖椅上。人家嫌我這被子有味,特意在家拿了乾淨的被子。喏,幫你泡好了茶。”
屈亦成忙站起來,見廳堂收拾的乾乾淨淨,桌上放著一隻大瓷壺和一隻瓷缸,就倒了一大缸,三口兩口就喝乾了,說了句:“什麼茶,這麼好喝?”
甘二牛說:“問梳雲吧,她拿來的。梳雲去學校了,你不等她回來?”
屈亦成說:“我決定來花橋所了,以後有的是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