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漢人的臉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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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陣中,姜才見識了這兩位怪人的手段,如今與元軍的戰事又陷入膠著,姜才先前心中藉助他們攻擊回回砲的想法,變得愈發強烈了。

不過兩人來歷不明,肯不肯接招呢,姜才心裡也沒底。不過看著兩人說漢話,舉止禮儀都似中華苗裔,必不是外夷。若想求兩人再出手,看來只能從族裔大義上去說服了。

想到這,姜才便邀請兩人和他一起爬到陣中的樓車上,說是關敵料陣,實際上是想找機會遊說兩人出手助戰。

邊往上爬,姜才裝著漫不經心的樣子,開始詢問兩人的來歷。剛才也曾開口詢問,好像兩個人對此緘口不言,沒有回答。現在姜才覺得,自己已經和他們說了很多,不僅說了宋元之爭,還說了揚州當下的局勢,應該算是對兩人坦誠相待了,此時再委婉詢問一下,應該不算冒犯吧!

“我觀兩位壯士不是中土之人吧,不知熟不熟悉這邊大軍列陣接仗的式樣。等下上去了,我們就可大體觀看一下,兩位便明白我軍現在的困難啊!”

見又是詢問自己的背景,羅承鷹覺得不好再搪塞了,總得做出些坦誠相待的戲份,人家才好放心不是,於是回道:

“我兩人是從海外高棉那裡過來的,並不知道這裡打仗的樣式,一切還請將軍指教。”

“哦,高棉,高棉可是在占城那帶吧。敢問兩位,聽你們的姓氏名字,可是漢家兒郎?”

“是,我們都是漢家兒郎。”

“哦,如此甚好!甚好!我觀兩位壯士待人接物,禮儀舉止皆如我中華一般,必是家學傳承,還存著我中華教訓啊。”

“哦,那是,我們都一直傳續著中華文明和禮儀!”

就這麼兩人在梯子上上下問答,姜才心中已是大喜!

只要是漢人就好,在這漢人就要淪為韃虜鐵蹄下怨鬼的時刻,央你倆出手相助,總是有大義的名分吧!

三人爬上樓車站定,便把眼前兩軍情況盡收眼底。

這樓車就是陣中臨時搭建的望樓,足足有十幾米高,專門供將領和探軍在上面觀察戰場情況的。雖然三人站上去,望樓有些晃晃悠悠的,但好在三人都不懼這點,把定身形,穩穩站在上面,放眼觀看戰場情況。

羅承鷹和齊碩兩人的戰術揹包裡都帶有望遠鏡,見姜才開始指點,便從包裡摸出來,循著姜才的指點,向遠處看去。

姜才卻是愣住了,見兩人手舉著一個花花綠綠的雙筒物件,遮住眼睛,不知為何物。齊碩見了,心知他必是沒有見過望遠鏡,便笑著把自己的望遠鏡遞給他。姜才接過來,好奇地用手摩挲了幾下,感受一下,才學著羅承鷹的樣子,端起來湊近眼眶。

下一秒,姜才驚得一撒手,差點把望遠鏡丟出去,因為他在物件裡面,看到了對面元軍的塔樓上,有兩位敵將也正用陰狠的眼光看向他,如在咫尺之外。幸虧齊碩知道他會有這反應,伸手幫他接住望遠鏡,才沒讓它摔下望樓去。

姜才又急忙拿過望遠鏡,又朝著那方向看去,擺弄調轉了幾下鏡頭,搜尋著看了一會,又不時移開眼睛,直接目視觀看,折騰了一會兒,才又在鏡頭中找到了看到那邊敵將,隔著望遠鏡的目鏡,也狠狠地看將回去。

好一會,他放下望遠鏡,又反覆揣摩了一陣,再一思忖,不禁喜出望外,對齊碩就叫道:

“這物事能觀遠?看遠處敵軍如在眼前,妙啊妙啊!”

他一邊驚喜叫道,一邊雙手握緊望遠鏡,又貪婪地舉起,往鏡中窺看。齊碩又教他調節遠近目距旋鈕,讓他能把遠近各處的景況都能看清,樂得他喜滋滋的,竟沒了要把望遠鏡歸還原主的意思。

不說,姜才在一旁玩弄望遠鏡玩的不亦樂乎,羅承鷹卻在望遠鏡裡看到了元軍壁壘森嚴的大營,心裡卻直冒涼氣。

透過望遠鏡觀察,元軍的營壘就在宋軍大陣前一公里處,幾乎是三面環水,運河河堤和泥沼水窪構成了防線的三面,攻擊的一方無法在這幾處將兵力運動過去,沒有遠距離投射的兵器,幾乎不能傷其分毫。

元軍只在北面留了一座狹長的陸橋,長度在200米左右,迫使攻擊一方只能沿著這條陸橋攻擊。但這恰好也是元軍的預設戰場,他們可以透過大營中架設的回回炮,從正面對陸橋進行覆蓋射擊,拋擲石彈,壓制滯留在陸橋上的敵人。

並且,沿著營壘的北面一線,還修築了一道木柵牆,除了能阻擋敵方的進攻外,還能為弓箭手提供掩護,起到防衛胸牆的作用。望遠鏡裡就可看見,人數上千的元軍弓箭手們,就躲在這道胸牆的後面,他們完全可以盡情射殺衝到陸橋上的宋軍。那些倒在陸橋上的屍體,就密密麻麻地插著箭只,提示著剛才宋軍攻擊中的慘重傷亡。

羅承鷹看到那個姜才重點說的“回回炮”,便清楚了這就是著名的“襄陽砲”,軍博就有展品,只是沒有這真傢伙這麼大。

這是一種配重式投石機,體型高大,用了兩組巨大的三角形桁架,支撐起那柄巨大的拋竿。拋竿的前端掛著一個吊籃,能利用吊籃的下沉勢能,甩動拋竿另一側的石彈,利用槓桿原理,把石彈投射到遠處。

後世的史料上說,就是這東西丟擲的巨石彈,生生砸開樊城堅固的城牆,導致襄陽陷落,其威力之大,可見一斑。後人驚歎它的戰績,便以“襄陽砲”命名它。之所以現在叫“回回炮”,是因為這種配重式拋石機,是兩個阿拉伯人阿老瓦丁和亦思馬因從歐洲舊式拋石機改良而來的。

這玩意不僅能將重達幾百斤的石彈丟擲幾百米,還能成筐地丟擲石霰彈,用覆蓋射擊的方式轟炸對手。姜才就說了,前兩次的進攻,這回回炮殺人最多,宋軍幾乎對它沒有防護手段。

羅承鷹和齊碩兩人都對元軍這般的防禦手段表示了驚歎。誰說蒙元是蠻族,沒文化,缺乏創新。就看這他們立寨建營的方式,以及佈置交叉火力的方法,就足以見識他們在軍事科技和戰術上的進步,很有後世戰爭的章法。

兩人幾乎都不看好宋軍下一次的進攻計劃了,即使姜才安排了幾十輛盾車在前面開路,但盾車防地面平射的弓箭還好,但對於從天而降的石彈,根本就沒有絲毫的抵抗能力。

就是說,只要不能摧毀那兩架回回砲,宋軍以目前的手段實施進攻,絕對是凶多吉少。神火飛鴉這種極原始的火箭,沒有足夠的數量或者運氣,拿回回砲也是無可奈何的。

既然知道宋軍的進攻必然要遭受這種失敗,兩人便出言相勸,想要姜才改變計劃。姜才在望遠鏡裡也看清了元軍為他設下的這個火力圈套,雖然心驚,只是他現在想的卻是,失敗後更加讓他難以承受的結果,對於兩人的勸說,並不想採納。

實際上,這也是他領兩人上來,演的苦情戲的一部分。他咬著嘴唇,半天不吱聲,好一會,才痛苦地低下頭,語帶悲愴地說道:

“我非冷血之人,面對元軍堅寨,非要用人命去填!

實在是除了強攻,別無他途了!

我若收兵回城,這些兵士,知道又要回到危城,忍受飢餓寒冷,怕是軍心登時就散了。兩位不知,揚州等城,這個冬天過的多艱難吧。淮揚四面受敵圍攻,幾十萬人口被元軍趕進城中,每日消耗糧食不知凡幾,外面又無糧秣輸入,更無朝廷的救兵可盼,很多人已經沒了活下去的念頭了!

今天出戰,我亦料想到元軍營壘堅固難攻,本就想賭上一把,若能破開元營,死傷再眾,也能繳獲些糧草,暫時讓揚州度過饑荒。我本打算只帶二萬人來打這揚子橋,不想城中諸軍,都請命願戰,這想是他們已經意倦消沉,只求一死來得痛快些。

你們說,我若是收兵,只怕他們登時就會潰散而去,再也不能……”

說到這兒,姜才已是兩眼淚光,面容痛苦,嘴唇顫抖個不停,帶動了鬍鬚,在風中凌亂飄舞。

姜才說的這點,兩人倒是深有同感,他們兩個都是經歷過特種兵生存訓練的,知道捱餓的滋味不好受。

飢餓之所以被古今戰爭當做鬥爭的手段,是有其殘酷性的。飢餓不僅能拖垮對手的肌體,也能極大地消弭對手的鬥爭意志。如果姜才說的是真的,那要讓這些已經經受了飢餓摧殘身心的宋軍士兵,再回到缺糧捱餓的絕望境地,很多人可能真的當時就會崩潰的。

兩人正在體會姜才的心情時,姜才的眼淚終於溢位了眼眶,滾成兩行,流過他那堅毅的臉龐。他竟小聲地抽泣著,雙手撐著欄杆,肩膀一抖一抖,帶動盔甲上的甲頁也嘩嘩作響。

“我是北面的逃人,我知道漢人沒了臉面,沒了尊嚴,這一百多年是多麼屈辱,多麼受人作踐。

這金、元都是草原蠻族,殘暴嗜殺,毫無人性,在他們眼裡,戰敗者就不配稱人,亦不會以禮儀待之!

你們知道‘牽羊禮’嘛,就是蠻族的獻俘禮。他們會讓被俘的人,無論男女老幼,都渾身赤裸,只披著一張生羊皮,從他們中間膝行爬過,受他們百般的凌辱。

我朝的徽欽二帝,就是被金人押到黃龍府,給金人行了這‘牽羊禮’。不光他們,就連後宮的后妃娘娘們都不能倖免,全部赤裸供那些金人觀瞻,任意淫辱。我漢人的麵皮算是被他們踩入了汙穢,對其他族裔,已全無尊嚴可言了。

我在北地就見到,那怕是市井爭執,若是摻雜了外族人,他們便以此事羞辱我們,唾棄我們漢人苟且忍垢,不要麵皮。連被全華夏供奉的皇帝,都要忍這種腌臢事,不肯死節,實不足為外人敬!

南渡以來,我等含憤茹苦,拼了百年,卻沒能親手滅了金人。如今,官家太后,又因戰敗,降了元庭,又要被押解北上,去受那‘牽羊禮’的凌辱。國事至此,我等軍漢,誰個敢說自己無辜,誰個敢說自己盡忠了。

古賢人曰:君憂臣辱,君辱臣死!我等雖是粗胚軍漢,但也知禮義綱常,今日若不能攻破元營,救出官家,便不如一死!”

姜才的話讓羅齊兩人有一絲動容,也知道他在給兩人演苦情戲。但兩人心中,同樣也有份對民族的忠義之心,不屈的抗爭精神。所以姜才的話,也漸漸點燃了兩人心中那團火焰,奮起殺敵的念頭。既然事關漢人的面子尊嚴,兩人自然不會以一種旁觀者的視角,置身事外了。

既然這皇帝在誰手裡邊,便關係到哪一方的榮辱,以兩人的立場,自然是不能讓蒙元如意的。兩人對視一眼,又相互頷首,都是同一種態度,那就是幹吧!一不做二不休,幫宋人搶回他們的皇帝。

“值此民族淪亡之際,事關揚州軍民生死和尊嚴,我們倆願意與敵死戰,洗雪我大漢民族百年的恥辱!”

兩人握拳立誓,語氣鏗鏘,震的望樓上的空氣都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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