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樂籍(1 / 1)
兩人又在軍營裡忙活了半天,臨近傍晚時分,後軍統制牛顯宗派人找到了他倆,說是有事商量,洪慶便領著兩人到了牛顯宗辦公的節堂。
牛顯宗一見面,就大呼罪過,說是昨天回城已是黎明時分,來不及安頓先回城的兩個人,結果今天下午姜才來問,他才想起來,還沒有給兩位安排住處。這會姜才在自己的西府(樞密院)衙門裡,還等著回話呢。
見是問這事,羅承鷹也沒隱瞞,便把昨晚街上遇到盈汐,後又到綺秀樓借宿的事情說了一遍,並表示已經和主人說好了暫時就住在那裡。
牛顯宗聽了卻是一陣搖頭,神情裡還有些壞笑。
“不妥不妥,怎好如此隨意。兩位是我揚州城的救星,卻屈居在伎館青樓,說出去定然會讓人笑話我揚州不會待客。況且,我知道那裡的姐兒都是些清倌人,也不會服侍二位英雄。加之兩位已是我大宋的橫班正使官員,借住在那裡,畢竟於朝廷的麵皮不好看!”
牛顯宗雖然語氣中帶著商量的口吻,但表情卻是一種不贊同,調侃的含義也有。說著說著,忽然想到這兩位現在已經封了左右武大夫,昭武校尉,級別比自己還高,頓時臉色一變,堆起一臉的笑容,竭力展示自己的善意。
“這有什麼不好,怎麼還跟朝廷的臉面有關了!
不是驛館都被陪駕的大臣們住了,沒房子安排了嘛!”
齊碩對這說法很是不滿,怎麼住到綺秀樓還惹出這些說法,典型的歧視嘛!
旁邊的洪慶也出來作證,表示驛館已經滿員,沒法安置兩位,所以才借住在綺秀樓的。牛顯宗聽了才作罷,只好說,這幾天要在城裡尋得一處宅子,再將兩人搬過去安頓。
“牛統制,我看倒不必麻煩了,這揚州城一下湧進來這麼多的難民,想來也沒有什麼空房子。不如我們就住在綺秀樓,反正昨晚住下,感覺也方便,和那裡的主人倒也契合。”
羅承鷹也出面拒絕再做住宿上的調整,像綺秀樓這樣風雅的場所,都安排了難民入住,他相信這城裡也找不出單獨給他們居住的院子了。
“可那白大娘子是樂戶……”
牛顯宗欲言又止,話說了半截,看見洪慶在給他使眼色,便喏喏不再吭聲了。
晚飯時,牛顯宗留了飯,用昨天繳獲的牛羊肉,作出一桌子硬菜,款待幾位。都是軍中廝殺漢子,幾杯酒下肚,大家便沒了拘束,開懷暢飲一番。
牛顯宗的軍就是昨天攻進揚子橋元營的先鋒部隊,一仗下來不僅殺敵斬首功勞最多,繳獲也很可觀。根據昨天姜才在戰場上新定的獎賞規格,估計能分到不少。
之前,揚州被困捱餓的時候,大家都對錢財沒了興趣,畢竟銀子再多也換不來吃的。這下從元營搶回來許多的糧食,飢餓的危機暫時解除了,這錢便又變成了大家在乎的物件了。
牛顯宗的酒量很淺,幾杯酒下肚,就有些胡言亂語了。可能剛才規勸兩人不要與樂戶姑娘糾纏的話還留在心裡,引起了這傢伙又起了話頭,竟然不合時宜地說了渾話。說是若獎賞到手,便也要隨便出幾個錢,買幾個紅倌人放到家裡,伺候自己快活。
這話引得羅承鷹兩人心中不快,也不想和他計較,便草草喝了兩杯,便告辭出來了,無論牛顯宗怎樣挽留都不肯在營中留宿,帶著秦四勇走了。
兩人一出門,洪慶就狠狠踢了牛顯宗一腳,埋怨他不會說話,當著兩位的面言語輕慢綺秀樓的眾人,怕是要被他們記恨的。牛顯宗登時酒醒,後悔不迭,忙說下來要找機會給兩人賠罪。
秦四勇仍作為兩人的長隨,已經被洪慶在早上就做了安排,專門留在兩人身邊,照顧生活起居,也作為親隨,保護兩人的安全。走在路上見兩人臉色不好看,便猜到是剛才牛顯宗的話,有些影射柔娘她們,只得出來打個圓場,解開幾人的誤會。
秦四勇說,揚州開始圍城的時候,很多人家就知道面對兇名赫赫的蒙古軍,短期內解圍無望,於是便紛紛開始嫁出女兒,希望她們得到夫家力量的庇護。這種做法雖然正常,但也自私,更不排除有為自己家省點口糧的想法,但多的也是想為女兒家尋找多一份保障的慈愛心情。
城裡原先那些高不可攀的青樓紅館的歌伎們,等圍城半年,情勢越來越艱危的時候,也不得不放下身段,主動張羅把自己嫁出去,那怕倒貼銀子都行。實在是這些沒有自保能力的弱女子,想在這戰亂時代找一份依靠和安全。這原也無可指責,只是與平時的倨傲矜持有了大的改變,遂被有些人恥笑,恥笑她們不顧麵皮,見著人就想嫁。
這實在是沒有娶上這些花魁娘子人的嫉妒之言,按說在這末世時光,能娶上一位貌美如花的娘子,度過最後的時光,誰個不願!
秦四勇還說,牛顯宗自己家裡婆娘兇悍,又是曾經的上官的女兒,自己不敢造次,但也肯定動過娶花魁的念頭。今日他高興,酒後胡言,說說而已啦。
秦四勇勸兩位不必為此置氣,牛顯宗今天見兩位借住在綺秀樓,肯定心中眼熱,才亂說的。羅承鷹兩人聽了解釋,這才明白,原來這戰亂時代,女兒家的這些悲慘遭遇,與戰場上廝殺殞命的人相比,苦難也沒少多少,甚至還要苦捱更多絕望的時日,屬實可憐!
今天早上,柔娘和盈汐主動的表白,定也是這種尋找安全感的成分在裡頭,這也是人之常情。但想到這兩位弱女子,一直守著清白之身到現在,即使面臨飢餒而死的局面,仍在堅守,確實算得上是奇女子!也為能贏了她們的芳心而感到一些自豪,想通了這點,兩人也不在意牛顯宗的渾話了。
回到綺秀樓,發現二樓的人又多了兩個,原來是綺秀樓原先的兩個小侍女怡翠和杏兒回來了。原先因為綺秀樓沒有糧食養不起,她倆便跟著人投了丐幫,在外面乞食求活。如今有了皇宮賞賜的幾十石糧食,心地善良的柔娘就連忙把兩位小姑娘接回來,不讓她們再在外面受苦了。
兩位小姑娘只有十三四歲,和佳鳳她們一般大,被柔娘尋回來後,先是吃了一頓飽飯,柔娘又安排燒水,給兩人洗浴換衣服,燃了艾蒿薰沐去去晦氣。
兩人上樓時,正看見柔娘幾個人忙的滿頭大汗,累卻歡樂著,笑語連連。柔娘更是一副當家主婦的樣子,指揮眾人端水燃蒿,腳下生風。看見兩人上來,連忙拉著兩位小姑娘過來,和他們見禮。
兩位小姑娘這半年可能是在外面沒少被人欺負,見了生人,本能地往柔娘背後躲藏,只露出半張小臉,眼神中有些驚惶地打量他們。
“兩位大官人見笑了,這兩個原是這裡的女使,半年前因為樓裡沒吃的,便自願出去乞討求活。當時我們也沒有辦法,樓裡都是女人,官府配發的糧食實在太少,我也只好忍心放她們出去掙一條活路。
現在好了,有了皇太后賞賜給兩位大官人的糧食,託了兩位大官人的福,姐妹們暫時生計也不愁了,我便自作主張,把她倆尋回來。心想著,有口吃的,要死也死在一起才好,不辜負我們姐妹一場的情分。
還請兩位大官人恕罪,這糧食原是皇太后賞賜給你們的,我這樣自作主張,僭越多了,還請兩位大官人責罰!”
說了最後,柔娘想起兩位小姑娘在外面的不堪遭遇,竟然眼裡噙著淚水,抱手行了福禮,深躬不起。
說實話,羅承鷹沒有想到,像柔娘這種商人女老闆,竟有這般的愛心,自己剛有了條件,便想著把自己的姐妹拉出苦海,於品德來說,絕對是值得他敬佩的人。又見柔娘這般維護自己的面子,心裡那裡落忍,便伸手一把扶住柔孃的雙手,把她扶起來,還情不自禁用雙手的手掌,輕輕去給柔娘擦拭眼角的淚水。
“柔娘你做得對!咱們有糧食了,就不能再讓姐妹們受苦!
你放心,只要我們兩個在,再也不會讓大家在餓肚子了!拼了命,也不能讓大家再受飢寒之苦,死亡之痛了!”
聽了他真情的承諾,柔娘驚喜交加,露出如花的笑顏,合著流淌的淚水,就像雨後的花朵一般惹人憐愛。她任由羅承鷹捧著自己的手,感覺到他手掌的輕柔和溫暖,別提有多幸福了。她朝他努力笑著,好像這就是給他的報答一般。
其他的人見了兩人親呢,吃驚之餘卻沒有人覺得不妥,大家都認為,這兩個好心的人就應該像這樣,給對方相互的幸福。站在後面的盈汐看得眼熱,不自覺地看了幾眼齊碩,低下頭紅著臉嬌笑不語。
感覺到大家的驚訝,羅承鷹才放開柔孃的柔胰,伸手去撫摸一下兩位小姑娘的頭髮,表達對她們的接納和愛憐。有了剛才和柔孃親近的表現,兩位小姑娘也不再膽怯,仰著頭,接受了他的撫摸,還朝他淺淺笑了。
齊碩見隊長出了風頭,也覺得要表現一下,回頭便招呼秦四勇把從牛顯宗席上打包的肉食拿出來。說是要給大家補補肉食,同時歡迎怡翠和杏兒回家,吃個宵夜慶祝大團聚,引得眾人一片叫好。
綺秀樓的人真的是幾個月不知肉味了,聽到有肉吃,就連還在床上養病的夢汐也跳了下床,赤著腳跑到門口,跟著叫好。大家看她的睡服打扮,又引起鬨笑一片。
幾個姑娘趕忙跑到廚房,拿來杯盞碗盤,就在敞廳里布好餐檯,急急地等著秦四勇把各種肉食擺在盤內。柔娘又在雜房裡尋摸了一陣,尋出一罈黃酒來,羅承鷹拍開泥封,甜絲絲的酒香味便溢滿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