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廣船白柔號(1 / 1)
軍使是負責傳遞信函文書的人,在沒有民間郵傳系統的年代,將領們也會公器私用,讓他們幫自己傳遞家書私信之類的,但少不了要給些報酬。
柔娘直接給了面前的軍使一把碎銀,約摸有二三兩的樣子,引得這位年輕的軍卒大禮謝過,千恩萬謝說了一通感謝話才牽著馬走了。
送到柔娘手裡的是一個錦盒,厚薄就如兩本書,用綢布包裹。捧在胸口,柔娘心裡是滿滿的幸福感。這是情郎從建康府那邊寄來的信函,信裡肯定有很多讓人羞羞的話。想到這,她便先是羞紅了臉,怕被別人看見自己的窘態,趕忙轉身走向自己的艙室。
雖然想念,但軍使來投遞時已經為他報了平安,所以,這些信,柔娘決定等晚間一個人靜下來時,斟上一杯甜酒,就著燈光看,那才有意境呢!
雖然他的文筆看起來很拙,表述也很直白,缺些溫婉的修飾,和應景的詩詞點綴。但讀的多了,柔娘竟也喜歡這種類似白話的文風,起碼他的心地一望可見,不用費盡心機去猜度,也便沒有引發歧義的可能。像柔娘這種身份頗為外人爭議的,便少了去揣度情郎想法的苦惱。
這便是他說的戀愛的好處吧,思念的苦,相聚的歡樂和對未來的甜蜜憧憬,這些交雜在一起,便有了讓思想迷醉的色彩,亦真亦幻,讓人不能自拔。其中的滋味真是奇妙啊!能讓兩人的情感越發濃,越發不忍須臾分離,越發的想念和記掛!還有很多的體會,饒是她聰慧且學識不錯,柔娘竟也一時說想不出來了。
柔娘每每想到她和羅承鷹的關係,禁不住對這傢伙是又愛又惱,愛的是他如此真心對待自己,沒有一絲的旁念,純潔無暇。惱的是,這傢伙每每也用戀愛作為託詞,始終沒讓他們之間的親暱關係更進一步,而且至今還沒有給她個具體的婚約和說法。
匆匆走回艉樓二層自己的船艙裡,把還有自己體溫的錦盒放到一個紅木的箱子裡,珍而重之地上鎖鎖好,柔娘這才放下心來。
剛出艙門,就聽到主甲板上有箱籠落地摔碎的聲音,接著便傳來了盈汐的驚呼聲,還有力工的呻吟聲。站在欄杆處往下一望,果然是有裝船的木箱被摔碎了,盈汐和三四個搬運的力工圍在旁邊,一個民夫倒在地上,正在搓揉自己的小腿。
“妹妹,什麼摔碎了,人有事沒有?”
盈汐自從前些天被皇太后召見,隱隱許諾了她能當齊碩的正妻,便大受鼓舞,不再像以前那樣,任事上都只當個小透明,時時憂心喜鶯憑著皇家的背景,奪了她的位置。
從此後,盈汐一改之前的氣綏姿態,什麼事情都爭著做,搶著做,活潑肯幹的勁頭又回到了身上,讓柔娘很欣喜。比如今天,她就自告奮勇,幫助自己來船上,監督民夫們裝船上貨。
“姐姐,是賣國債的賬冊和契約,箱子摔碎了,幸好賬冊契約都用油布包裹捆紮的牢靠,不然就散失了。這位大哥剛才腳拌著了帆索,吃不住力,箱子最先砸在他腿上,不知有妨礙不?”
柔娘聽了趕忙順著木梯往下走,親眼去檢視一下。
她現在已經不准許綺秀樓的姐妹們叫自己“媽媽”了,因為那畢竟代表著她和大家一段過往,不願提及的經歷。所以大家之間都是姐妹相稱,本身年齡也不大,相互的感情又親厚,改口叫姐妹,大家反而覺得這樣更親切了。
盈汐見她從陡直的木梯上快步下來,急忙迎到木梯旁,怕她失足跌落。
“慢些慢些,姐姐小心些啊,別你也跌倒了,那可就事情大了!”
柔娘下得梯來,伸手拉著盈汐的手,急急地走到事故的現場。
用油紙包裹的賬冊文書散了一地,那個受傷的民夫正在接受別人的幫助,用布條包紮了腿上的傷口,止了血。見女主人過來,便要強撐著站起來,卻被柔娘伸手製止了。
“不必起來,可是傷著那裡了?這船上便有軍醫士,可是要叫他過來瞧瞧?”
柔娘態度親和,一點架子都沒有,一上來就張羅要軍醫士過來瞧病,倒把民夫整的不好意思了。
“不妨事,不妨事的,謝謝大娘子關心!只是箱子落地時在腿上劃了個口子,流了些血。止了血,現在已經沒事了。倒是驚了這位小娘子,還把你們的箱籠摔壞了,都是小人的不是,大娘子責罰便是了!”
“都是這甲板上的帆索沒有盤好,堆在地下,前面的人好說,後面抬的怎看得見躲得過!”
民夫的同伴忙著解釋道,生怕柔娘責罰他們。
柔娘和盈汐低頭一看,果然在油紙包裹和爛箱子地下,一大圈散亂的帆索。
“可不是呢,正是這些繩索妨礙了幾位大哥幹活,這便是我們的不是了!
盈汐,叫丁茂來,把這上貨的通道上的繩繩索索都盤好了,別再散著妨礙大家幹活!若在是這般沒有規矩,他也不要再船上幹了!
妹妹,你去佳鳳那裡,給這位大哥拿兩貫錢來,除了今天的工錢,其餘的買些金創藥來,好生在家裡將養兩天,等好了再來。這位大哥,你看我這樣處置可好?”
民夫當即大喜,這幹半個月還不一定有兩貫錢拿呢,只是輕傷,便得了如此照顧,讓他心裡如何不感激。邊上的民夫,也跟著點頭,稱讚東家的大度和慷慨。接著便散開,各幹各的事。
這艘船和旁邊的另一艘船,都是以柔孃的協和商號名義從通州那邊買來的廣船,成色都在六七成新。又做了改造,船上便多了許多原來不曾有的繩索,大都是牽引帆具的繩索。
這兩艘船是齊碩力主買的,說是這種船更適宜遠海航行,也更結實牢靠。這次南撤福建後,還可以接著用,拿來跑跑海貿什麼的,也能為協和商號增加些運輸業務。
廣船和宋人經常見的福船大有區別,外形上不似福船那般方頭方尾,而是尖頭圓尾,長寬比更大,顯得船身修長流暢。幹舷低,艙樓也低,這樣可以少受橫風的影響,加上船身兩側的披水板,能顯著減輕船身的橫搖,對運送那些如瓷器之類的易碎品來說,就很合適。
齊碩買這種船最大的理由,就是構成船身的船材都是上好的鐵力木和柚木,這兩種木材即使海水浸泡也不會腐爛,造的船自然結實,遠不是隻用了松木杉木造出來的福船沙船可比。
買來了這兩艘船,齊碩便進行了改造。先是在前後架設了硬木構成的露炮臺,試驗加農炮上船後的射擊效能,也檢驗船身對火炮後坐力的承受能力。船的兩舷還加裝了炮廊的半露炮臺,用以架設劈山炮之類的輕炮。
後來,那兩艘新炮船開建後,才拆除了前後炮臺,恢復成貨艙,保證船隻的運貨能力。兩舷的炮廊卻保留下來,於是便成了武裝商船的形制,船頭和船尾,加上兩舷炮廊,一共可以架設長管的劈山炮十六門,妥妥成了揚州火來最強的民船了。
之後又直接在船首前龍骨的端頭,接長增加了船首前斜桅,增加了一具球形帆。船尾和後桅杆杆之間斜拉了一根粗索,也增加了一張三角帆,目的就是提高船速。既然是保著自己愛人們逃跑的載具,齊碩在船的改造上,那是下了大功夫了。
不同於原來船上的硬帆,是用葦蓆和帆布做的,這兩種新帆,都是用厚帆布做的,算是軟帆。老式的硬帆有著搶風快,操帆簡單用人少的優點,但在順風和側風時,硬帆的兜風面積小,用風效率就低。
按照齊碩的改造,增加了球形帆和三角帆後,就能讓船在順風和側風向時,讓船的速度跑的更快,成倍提高航速。這船改造出來新帆具後,就在揚州城北的邵伯湖裡做了航行試驗,當時藉助不大的東南風,只用了一個時辰就跑了接近50裡水路,速度著實嚇人。
試驗成功的訊息一傳出,就引得朝中的官員和商賈們紛紛效仿,結果就是一下子把通州那邊的廣船給買了乾淨。二十幾艘廣船開始也還因為元寇的長江水師把守著江面,只能用偷渡的方法地溜進揚州幾艘。等到定勝洲水戰大捷後,元寇在長江上的勢力算是一下被清空了,於是這些船便一擁而入,紛紛駛到揚州交貨了。
交了貨還不算晚,買船的官員和商賈們紛紛央求齊碩和軍器監幫他們改造,也學著樣,增設新式帆具。齊碩當然不能拒絕,本來發動民間買船,運載軍民南渡的事,就是齊碩的倡議。他還為此上過奏章,得到了皇太后和政事堂的准許。所以,就是量大時間緊,他也只能捏住鼻子認下了改造廣船的活兒。
只是這新式的廣船有一點不好,就是新帆的操縱技術難度大些,隨船過來的水手即使是南洋那邊的老水手,也對軟帆比較陌生。只有大食人的水手,才有這操縱軟帆的經驗。
無奈之下,齊碩只得把各家的水手集中起來,到兩艘新炮船上開短訓班,給水手們來一次速成訓練。這些軟帆水手訓練完成後,才送回各家船上歸建,專門操縱軟帆。
柔娘她們的兩艘廣船當然是齊碩要重點關照的物件了,就在今天,他便要領著分配給兩船的操帆手過來,安排這些人在船上的崗位和職責。
蔡炳千就是這批水手的頭兒,齊碩瞭解到,這傢伙在大食人的海船上當過操帆手,又是新炮船上的前帆班頭,技藝嫻熟。為了愛人的安全,他也只能割愛,把這位操帆的好手調出來,安排給柔娘她們的船。
“啊!白柔號!”
蔡炳千領著十幾個水手,走到碼頭,找到柔孃的船時,一看到前舷上用紅漆寫在船板上的船名,竟然驚叫一聲。引得走在頭裡的齊碩好奇,回頭問了一句:
“怎麼,蔡班正,你認得白娘子?”
“沒有沒有,小人並不認識白娘子。莫不是白娘子芳名就叫白柔?”
“哦,不認識,那你怎麼知道白娘子叫白柔”
齊碩有了警覺,盯住蔡炳千的雙眼,看他的反應。卻見這傢伙眼睛雖然有躲閃的意味,但只是一下,便又定住,諂笑著和自己對視。
“對白娘子他們,敢有什麼壞心思,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殺了他的。這話對你們都一樣,可是聽清了!”
不能判斷他的善惡,齊碩喝了一聲,說了句威脅的狠話,意在警告蔡炳千和其餘的眾人。人心隔肚皮,最好在某些人做蠢事之前,告訴他要付出的代價。沒想到。蔡炳千卻肅然立誓,語氣鏗鏘地說道:
“都統放心,就是小人死了,也保住白娘子不損一根毫毛的!”
齊碩更為疑惑了,這傢伙為一個沒有見過面的人起誓,要不計代價保人家周全,難道是因為自己的態度。只是看他神情莊重,不似作偽,也只能不再追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