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積弊難除(1 / 1)
柔娘知道,這個時候,讓羅承鷹齊碩對她們過多的擔心也是不行的,誤了正事,在這關鍵的時候,那可要出大紕漏的。所以她便先找個話題,把這事撇過去。
“你這兩天可是有的忙吧,聽說這兩天御營水師鬧餉,可是處理好了?”
柔娘她們和羅齊兩人之間的稱呼,已經隨了兩人,直接稱你我他這類的簡稱。本來宋人稱呼別人,講究點的都是美稱,譬如,在官場稱呼同僚,都是稱呼官銜,對下級也是如此,而且,還盡往官銜高的那邊去稱。家中的親人,也是要稱呼對方的輩分,朋友之間則稱表字,還要加個賢兄啊賢弟之類的親暱詞。
柔娘現在還沒有和羅承鷹有婚約,自然不便稱呼齊碩為“叔叔、伯伯”之類的尊稱,又是當著盈汐的面,只能用“你”來稱呼,免得引起誤會。
“都聽說了,不過沒事,已經處理好了。有劉師勇出面彈壓,鬧事的人已經被革除了軍籍,其餘的從犯,關次禁閉就算了。
不過錢也是花了的,少不了要動用你們這次賣債券的錢。說起來,還得感謝柔娘你們,這次南撤,花出去的銀子就跟流水一樣,要是沒有你們這次籌的幾百萬貫,還真是沒了補救的手段!”
說起這事,齊碩感慨不已。
自從朝堂上宣佈由齊碩來統領御營水師,一些心存不服的軍官便挑唆兵卒們鬧餉,要求朝廷多發安家銀子和開拔錢,才肯聽命。這明顯是要給齊碩一個下馬威,臨戰之際出了這檔子事,李庭芝自然不肯姑息,下令彈壓,並要拘押劉師勇等水師將帥。
劉師勇也是遇到了無妄之災,這那是他的本意!他本也是個行事磊落的人,敗給元寇幾次,他自認技不如人,對於齊碩來統領御營水師,雖說心裡失落,但並不敢抗命。見自己的老部下鬧事,只得放下同袍的臉面,狠力鎮壓了一批,斬了幾個帶頭的,開革一批,這才把隊伍整肅下來。
齊碩知道,宋軍中這種鬧餉的惡習由來已久,也不全是針對他個人的。普通士兵,只要不是兵痞老油子,都多少存有一絲榮譽感的。劉師勇帶著御營水師,屢敗於元軍,而他卻殲滅了元軍的長江水師。孰榮孰恥,士兵們心中自有計較。雖然一支屢敗的軍隊,不會因為出現了兩艘新式軍艦就能重振士氣,,但跟著誰能打勝仗,相信他們心中不會沒有判斷的。
只是宋朝的軍隊一貫被文人輕視折辱,雖然軍隊在統領制度上國家化實現的不錯。但全軍上下由此淡漠了國家意識,逐漸以僱傭化自視的趨勢就止不住了。所以,宋軍每逢上前線,或者移防的時候,都必須要朝廷拿出銀子犒賞,才能穩定軍心。
這種壞習慣發展到後面,軍隊從上到下,都是以僱傭兵的心態對待國家。將領為了自保,也通常以貪賄來自汙,免得被文臣們惦記上了。所以,只要有理由,軍隊就朝國家要錢,出戰要賞錢,打完仗要撫卹獎賞,開拔要安家銀子,戰備警戒也要一筆錢,就連皇帝駕崩新帝登基,國家郊祭大典,都要給軍隊厚賞。否則就有可能引起兵變,要文臣們的好看。
如此一來,國家財政每每要將賦稅收入的6成以上花在軍隊上,遇到戰爭時期,有大戰爆發,這個比例可能直接上了八成都不止。所以,文臣們也恨啊!自己經常拿不到俸祿,卻花著大把的錢給不中用的軍隊,要他們怎不在心裡仇視軍人,在言行上作出折辱的舉動。
饒是羅齊兩人來自後世,對宋軍這種軍制和軍費財政制度上的極大弊端,也是知道些後世根治這種矛盾的方法,就是從軍隊自身的使命感榮譽感的樹立入手。但急切之下,這種流弊他們也是難動分毫,目前也只能在自己能掌握的軍隊中慢慢改變,希望能給友軍做個典範。
像這次真州的水陸兩場大捷下來,繳獲的銀錢有限,大都是如糧秣軍資、戰馬器具之類的實物。武銳軍就沒有向朝廷索要賞錢,自己在有限的繳獲中酌情安排了金錢的獎賞,還把剩餘的解繳給三司衙門。卻並沒有影響軍中計程車氣,可見只要在榮譽上做的重視,獎勵上做的透明,廣大官兵卻並沒有什麼怨言,反而十分享受這份戰勝者的心理榮耀和成就感。
“那就好!該花的銀子總是不能省的,不然水師的官兵們以為你苛待部下成了習慣,便會認為今後跟著你打仗沒有好處。遇到戰時,要是懈怠不肯效力,豈不是壞了國家的大事,最終苦的還是我們這些百姓!
這次國債的售賣雖然前日停了,可是存到皇家銀行的銀子卻有上千萬貫之多。官宦和富商糧紳們這又自己買了海船,要自己帶走的資財不知還有多少。可見這人啊,悠關自家利益時,總免不了兩面下注,以求家族萬全。
皇宋到如今,雖然天子太后有心振作,朝裡也是如李相公這種忠貞之士主政,但回首前事,致國勢如此窘迫,非是無因。那個不是流弊未除,又添新弊,一日日累積,到最後壓垮了國勢。
所以說,這興利除弊的事,只能一件件試著去做,可不敢求畢其功於一役。你和羅郎新來中華,即使有心鼎革舊弊,也需要耐心才是。有時候和光同塵,以待時機,也是智者之為。”
彷彿看出了齊碩對軍制,對朝政上各種流弊惡習的不滿,怕他因此失望,失了銳氣,柔娘反而勸解起齊碩來。盈汐聽了柔娘這話,也是頻頻點頭,用期許的目光看著齊碩,似要他聽從勸告。盈汐即使今天成了協和商號的合夥人,字面上的權勢不亞於柔娘,但長期把柔娘當做自己的長姐,從來都是言聽計從的。
本來是來安慰柔娘盈汐她們的,卻被細心的柔娘給安慰了,齊碩心中感動,聽柔娘說話時頻頻頷首,表示自己會意了她的好意,要她們不必為自己擔心。
轉頭遠眺了一下河港,看見那裡檣櫓林立,百舸爭流的景象,雖然繁亂,但卻有股鏗鏘的活力。
“你們看,這裡的河港總算繁忙了起來,雖是為了撤退才出現的這種繁忙,可我卻喜歡這種景象。”
他興致一下就變得很高,如一個孩子一般,站在家中的陽臺打量外面的繁華時,被其間的精彩打動,臉上盡是率真的笑容。二女聽了,也來到甲板邊緣,扶著欄杆,舉目巡視,一起望向河港,貪看這久違的人間煙火之氣。
“是了,這便是你們們給這揚州帶來的,雖忙亂卻繁榮,雖下力勞作,卻心甘情願,不受人壓迫,沒有時刻架在脖頸上的鋼刀,這便是和平年間才該有的景象,真真的難得啊!”
盈汐的感慨讓齊碩朗聲笑起來,他拍了一下欄杆,指著碼頭上攢動的人群,夾雜在裡面的那些花紅柳綠般的豔妝小姐,對二女說道:
“功勞可怖光是有我們的,也有你們的,還有大家的!
你們看,你們以前的那些姐妹,自從到了銀行上班,這一下就變成了人人羨慕的麗人了。聽說很多買了船的人家,都邀請她們一同乘船南下,一副渴求的樣子,想來也是奇妙吧!”
二女定眼看時,確實有十幾個紅妝麗人掙著陽傘,步履款款,身姿婀娜,正在碼頭上移動,有些還帶了箱籠行李,正往船上攀行呢。
“這些死妮子,一有人肯捧著,便忘卻了之前被冷落拋棄的苦來。到底心裡還是自卑,總想依附在那位員外身上,才算心安。”
盈汐有些恨其不爭,議論起這些想要攀附權貴的那些前青樓女子,嘴上一點都不留情面。她在落難時,曾也上門向這些富戶乞過食,卻遭到白眼拒絕,因此對那些為富不仁的傢伙,好感缺缺。
“也不一定是她們想攀附富貴人家,誰又說不是富貴人家覺得她們現在可資利用,主動去交好她們呢!好些個買了債券,或者在銀行存了銀子的富戶人家,誰不想有個在銀行當差的親近人,好隨時關注銀行的動向,決定銀錢的安排呢。”
柔娘卻大度,為這些姑娘辯解。她的經歷畢竟要比盈汐的要多些,理解曾經在秦樓楚館謀生過的女子們,有了當初被人輕看的遭遇後,對自家的未來有多麼深的安穩企望。一旦有了依傍良人的可能,誰又能去拒絕,那怕嘗試一下也好。
“還是柔娘說的公允些,以前只能以色娛人,如今有了正經的營生,有了價值,才會被那些富人倒過來追求。這也是一種好的改變,我和承鷹兄心裡實際上是極希望這種改變的,人人平等,人盡其用,每人都能展現自己的價值,這社會便會變得更好。”
“哼,說不過你,不跟你說了!”
盈汐佯怒道,這是她每次被齊碩教育或者糾正時,維護面子最常用的招數。看她氣鼓鼓的樣子,臉上竟有了些少女的嬰兒肥,顯得十分嬌憨可愛,齊碩忍不住伸手在她的瓊鼻上輕輕颳了一下。
“不過我們盈汐最是率直本真,樣貌又是沒人能比,自然是我最想看到有所改變的人了。”
齊碩只得溫言誇讚盈汐,順毛捋一下她的脾氣,這也是和她相處的訣竅。
看著兩人在自己面前打情賣俏的,柔娘只是陪了一會,便轉向下甲板。因為她看見,也有幾個豔妝的女子,是銀行的女職員上船來了,提著行李,正在等著人來安排。
這次朝廷下令,凡是私家船隻,必須運載一定數量的百姓人家同行,官軍才提供保護,朝廷也才給予糧食配給。那些富戶們怪不得要邀請銀行的女職員同船,還不是之前就曾是這些女子的恩客,不止相熟,而且還有可能用一番利誘手段,納了人家做妾室,今後也好打探銀行的動態,先人一步對存在那裡的銀子作出安排,避免損失。
所以說,帶誰不是帶,帶上個紅顏知己,當然是最好的。總比帶上不相識的平民百姓,得到的回報更高吧。
當然,也有不少自愛的女子,不願給人家做小,或者也輪不到自己被人選的,便報名要搭柔娘她們的船。對此,只要是名額之內,柔娘總是優先照顧她們的,誰讓她們是自己屬下的職員呢。而且最近賣國債,收存款,可是給朝廷掙了大錢,理應得到優先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