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羞刀不入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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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於對對手瞭解的慾望,夏貴還是冠盔披甲後,帶著衛士們,策馬走到江邊營寨的邊緣,駐馬江岸,向西遠眺浮橋那邊的戰鬥。

淮西軍的江南大營離著浮橋有2、3裡地,畢竟是八十歲的老者了,夏貴的視力已經遠不如壯年時,可以在夜間據強弓射中遠處的香燭火頭。不過也不輸於一般的兵士,又值天光大亮,還是能把幾里外的戰場收入眼界。

浮橋下游一里左右的江面上,逆著江流,排列著八九艘宋軍的車船,將船身保持與浮橋平行。車船隔著幾百步的距離,側著船身,正用一種看不清的什麼兵器,向浮橋轟擊。

離得近些,剛才那種不絕於耳的隆隆響聲聽得就更真切了,響聲和爆竹很相似,只是更響些。伴隨著這巨響聲,便是一種拖著紅焰的東西,以肉眼可見的高速度,飛向浮橋。

浮橋到現在已經起火了,被鐵索和厚木板牽拉著的木船,一部分已經被擊中,連片燒起了熊熊烈火,煙炎張天。還有些飛來的炮子,打到水面,擊起幾丈高的浪花,也加大了浮橋的搖擺。

“斷了,斷了!”

周邊光著膀子觀看計程車卒一陣驚叫,夏貴就看到,那條在火海驚濤中悽苦搖擺的浮橋,猛然間從中間斷開。燃燒著的木船掙脫了鐵索的牽絆,順著江流,一下漂散開,呈現一種奔潰情勢,煞是壯觀。引得那些宋船也在江中調整身位,掉頭躲避這些順流漂下的火船。

不過,掉了頭的宋船卻向著淮西軍的營地駛來,須臾間就衝到了大營的北柵牆。岸上的淮西軍不明就裡,還傻傻站在江岸,伸長脖子打量宋船的動作。十幾息之後,便又是連續的爆響,有黑乎乎的炮子直接向這邊飛來。

眾人眼中,看到炮子越來越大,最後越過柵牆,打到營地裡,直向自己這邊飛來。

“啊!跑啊!”

“啊!我的……”

有炮彈直接打進人群當中,巨大的動能挾持著實心鑄鐵炮彈在密集的人群中穿行,沿途打穿肉體,扯碎四肢,掃蕩出幾條血肉巷道,留下一串的哀嚎慘叫。失了的的炮彈,則在空地上砸出淺坑,然後又彈起來,裹著破風的尖嘯聲,飛向下一個彈著點,蹦跳多次後,才沒入遠處的塵埃雜草當中,沒了聲息。

人群轟然跑散,全沒有一點軍營中該有的章法,就像破堤而出的一股洪水,驚叫著跑向各處。就是夏貴也被嚇到了,愣神當中,便被手下激靈的衛士出手,撥轉馬頭,牽著就隨人群跑開了。

夏貴算是個軍中老兵了,從軍的年齡算起來都有六十多年,算是見多識廣的了,但他也從沒見過如此暴烈的殺人手段。即使是之前聽過夏澤孫回來的稟報,重點過宋軍的新式火器如何了得的殺人功夫,今天就在當面,被宋軍拿炮轟,造成串、成片死傷,這等威力,還是讓他震驚不已。

他可是見識過蒙古人的回回炮,那種看著就像巨無霸的傢伙,丟擲石彈擊人,頂多也是把人砸城肉餅而已。可宋軍的新玩意兒,架在船上,不見有多大個頭,卻能隔著幾里地,打出如此可怖的炮子,把人當做泥塑灰堆的一般,成串成片地擊殺於當場,連個全屍都不能保全。

騎在馬上,耳朵裡還在迴響著炮子打中肉體和骨骼的連串悶響聲,腦子裡也是倒伏成片的殘肢碎體,饒是當了幾十年的廝殺漢,夏貴也是心寒如冰,直透脊背。弱宋一夜之間,竟有了這般兇悍的利器,讓他對自己選擇降元的決定又有了幾絲的後悔。

“要是當初手裡有這等兵器,漫說救援襄陽,就是收復兩京舊地,蒙古人能奈我何!”

他心裡哀嘆一句,口中泛出陣陣苦味。

算了,往事不可追,為今之計,還是趕緊領兵去金陵!他心裡很快有了決斷,就在馬上下了令,讓全軍整裝開拔,往東去建康府。

到底是去向阿塔海表忠心呢,還是躲避這幫突然強悍起來的宋軍呢?在身後漸漸的炮聲當中,夏貴一時竟不知那種理由更能說服自己了。

南岸的淮西軍被水師炮船的炮火驅散,倉皇拔營,往東面建康府的地界去了,將夏貴及其主力隔離在江南岸的計劃算是大體達成了。但同步開始的江北岸武銳軍的攻勢,卻因為進展太過順利,引起了羅承鷹的懷疑。

水師戰船開始攻擊浮橋前的一個時辰,武銳軍就悄悄在杜妃廟碼頭登岸,二團的範虎成帶著自己手下,配屬了車炮部的六門野戰炮,疾速向北岸的淮西軍營地奔襲而去。

秦猛的一團,留下一將據守登岸點,搶修工事,保障全軍後路。其餘部隊,也跟著二團向淮西軍營地奔去,執行三面包圍的任務,配合一團,要殲滅北岸的淮西軍。

像一架咬合緊密的齒輪組,水師、主攻的二團,攔截圍攻的一團,都像是有神靈護體一般,準時到達攻擊陣位,準時打響了戰鬥。這讓留在船上指揮全域性戰鬥的羅承鷹心裡有了種疑惑,卻找不出戰鬥展開如此順利的原因。

可能是突襲敵人大後方的原因吧!羅承鷹在心裡這樣說服自己。敵方完全沒有防備,也沒有料到自己隱秘的突襲行動,全無半點攔阻,所以,各部展開,才如此順遂。

但開戰後一個時辰,前方督戰的嶽興國就派人回報,說是已經佔領了淮西軍大營,戰鬥並不激烈,殺傷敵眾不多,卻俘虜了幾千人。只是,據守營寨的淮西軍正兵好像並不多,被俘的人中,大多也是隨軍民夫。

嶽興國派來的通訊軍官,還給他帶回來了俘虜的口供,簡單寫在一篇紙上。羅承鷹展開紙張,見上面的審訊物件是個正將官,備註的職務是江北大營的守將正官,也就是說,這位便是留守江北營地的最高指揮官了。

這傢伙的口供上說,其實夏貴在出兵去南岸之前,就派了人到江邊搭建浮橋。淮西軍2萬餘人到達江邊時,沒等一天,浮橋便搭建完成。夏貴更是連夜率領主力渡江,在南岸紮下營寨。

留在北岸的,也只有這傢伙的一將兵力,二千來人,還有隨軍的民夫4、5千人。民夫按照夏貴的指令,這兩天不緊不慢地在向南岸轉運軍資糧秣,並且優先轉運軍械,糧食之類的,卻是放在後一批轉運過江。到今天早晨,留在北岸營中的糧秣,還有一半的數量沒有轉運過江,便被截下了。

羅承鷹黑著臉,把記錄口供的紙張遞給旁邊的苗再成。苗再成急匆匆看了,也是臉色變黑,沉默著不發一言。

“夏貴真不愧是個老將,他擺了我們一道!這淮西,他要給我們唱一出空城計!”

“空城計?”

這時候,還沒有《三國演義》,陳壽的《三國志》也沒有記載這段虛構的戰場智謀事件,苗再成自然不明白羅承鷹口中所說的“空城計”是什麼意思。

“他在等著我們來攻,而且算的時間也很準確,真個是老奸巨猾啊!

軍資糧秣沒有完全過江,夏貴就有不立刻趕到金陵的藉口。他把自己的心腹部隊全數帶過江去,卻把淮西丟給我們。難道不是想讓我們趁著淮西群龍無首的時候,把淮西攪個天翻地覆。”

“如此,老賊就可以在阿塔海面前掙下面子,彰顯淮西離了他便不能安靖的理由。元庭為了淮西的安靖,必要借重他出面,收拾殘局。如此,它不僅不會被元庭追究真州戰敗的責任,還要善加安撫,許他收復淮西,獨據地方的好處!

果是狡黠如狐的老匹夫!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苗再成接了話,一番分析下來,很氣餒地發現,宋軍居然成了夏貴計劃中的棋子道具,一頓忙活,卻替這傢伙做了嫁衣。

“如他所願!我們接下來就向淮西腹地進攻,把這裡攪成一團亂局,讓蒙古人停下東進的腳步。反正我們是殿後的部隊,把敵人的後方打爛,正好可以拖住他們,延緩他們向揚州前進的速度!”

“只能如此了,正好可以接應雄江軍過來,再攻下幾座大城,蒙古人驚懼之下,肯定會停下來觀望的。”

苗再成對接下來的戰鬥一下失去了興趣,應和式地說了兩句,算是給自己找個臺階下,心裡卻是被夏貴利用後的種種不甘。

“他打他的,我們打我們的!參政,用兵作戰,千萬不要落入對手的節奏當中。夏貴想淮西亂,我們也想淮西亂,目標雖然一致,但目的卻不同。

無妨的,我們這就提兵前出到和州,含山一線,接應雄江軍。合兵之後,一路攻向廬州、威脅宿州的元軍東進兵團,延伸我軍的阻擊線。”

羅承鷹趕緊矯正苗再成淺薄的軍事思維,當了別人的棋子,只是一種客觀的巧合,要當棋手,還是得按照自己的套路對弈下去,贏得自己的戰略目標。

羞刀也要入鞘,只為了下次狠狠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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