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擺爛的夏貴(1 / 1)

加入書籤

幾里外,江上爆鳴聲傳到南岸,不受任何遮擋地掃過淮西軍臨江設立的營帳,連串不絕的響動,驚起了所有的人。官兵們先在睡席上翻滾成一團,接著在驚呼喊叫聲中,許多人光著膀子就衝出了帳篷,努力睜開惺忪睡眼,向江面打望。

晨曦當中,灰白的天幕下,江面仍是黝黑的一片。但一柱柱白煙,從江面升騰而起,飄向晦明的天空,和著連續的響聲,數量在不斷增加。煙柱的下方,是幾十個閃亮的紅焰,划著血紅的尾跡,撲向他們腳下的浮橋。

“用公,用公,淮東軍來了,是真州那支!”

夏貴的慕客劉馥踉蹌著跑到帳門口,顧不得自己衣衫不整的狼狽樣子,掀開幕簾就衝進去,大聲喊叫自己的東主。

帳內睡榻上,一位鬚髮全白的老叟全然沒有驚慌,身子還是平靜地躺在薄被裡,矍鑠的老眼直直看著帳篷頂上,顯然未受外面的任何干擾。瘦削卻不乏紅潤臉上波瀾不驚,鎮靜如常,待到劉馥到了塌邊,才緩緩用雙手撐著,坐起身來。

“慌什麼,你們這些文人,遇事便咋呼的緊,要有靜氣!”

前皇宋淮西安撫制置使,現大元開府儀同三司(從一品),江淮行中書省參知政事夏貴,邊整理自己的鬍鬚、衣服,一邊還不忘訓誡劉馥幾句。劉馥則吃驚地看到,夏貴好像一夜都未曾入睡,一點起床氣都沒有,眼中竟有些疲憊,還泛起幾許血絲。

“用公,是淮揚兵攻過來了,你聽著響聲,必定是真州那支宋軍打過來了!”

劉馥不管這些,連忙給夏貴稟報外面的事情。他昨夜鬧肚子,一大早就跑到江邊解溲,在草叢中親眼看見十幾艘宋船開過來,衝著浮橋方向駛去。雖然天色晦暗不明,可船上的認旗他還是隱約看清了,是揚州水師無疑。

“現在他們可是在炮轟浮橋?聽著響動,來了不少戰船吧?”

夏貴好像算定對手一般,坐在榻上,雙手反著給自己挽著髮髻,將披散的一頭白髮歸攏起來,一邊好整以暇地隨口問道。

夏貴今年剛好八十,即使是在軍中打熬了幾十年,身體康健如中年人一般,但歲月畢竟還是給他刻下了無法逆轉的痕跡,整理頭髮的雙手仍是止不住地微微顫抖。不得已,劉馥只好出手幫忙,幾下就給他在腦後挽好髻子,又給他用青色紗網包著,插好釵子,收拾停當。

夏貴字用和,所以劉馥尊稱自己的東主為“用公”,而不是像其他人一般稱呼他的官銜。劉馥看得出,當有人稱呼他為“參政”這種元庭授的官銜時,夏貴眼中總會有一絲冷意,好像心中不喜。當然,他也不可能稱呼他以前在大宋的官職“安撫”了,畢竟現在淮西已經投順大元了。

“現在浮橋可是斷了?”

夏貴的詢問,讓劉馥心中大惑不解。怎麼聽著夏貴的語氣,好像一點也不著急的樣子,彷彿在談論鄰家的火勢一般,一副漠不關心的神情。

“不知。”

“那還不快去打探!”

趕走了劉馥這個嚇得沒神魂的傢伙,夏貴才讓衛兵進來,服侍自己更衣穿戴。夏貴在軍中待己甚嚴,從不準隨營攜眷或者攜帶營妓,衣食起居都是親衛服侍。就在外面隆隆不絕的炮聲當中,夏貴穿戴完畢,仍舊坐在帳中,並不出去,而是等著劉馥來給他回話。

夏貴對遭受這場襲擊,心中早就算定了。他浩浩蕩蕩從廬州提兵,要過江增援金陵,在淮西這邊鬧了這麼大的動靜,他不相信守在金陵城對面的宋軍會聽不到。那邊可是用水陸連戰,直接覆滅了大元舟騎大軍的宿將,不會不想到怎樣對淮西再來一手。

忽羅剌斯的死,讓夏貴驚懼不已,寢食難安。一來大元無敵的騎軍,竟然被人家一日之間給全殲了。想來這是幾十年來都沒有過的事情,連他和蒙古人廝殺了幾十年的軍漢,聽了也是瞠目結舌的,足見對方用兵之狠厲,戰力之彪悍,智計當是了得。

更可怕的是,忽羅剌斯和他的手下,全是大元后族的部族子弟,死在淮西這個地方,而且還是有淮西軍配合的情況下被斬殺殆盡的。他夏家對此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夏澤孫那個不成器的東西,要是陪著忽羅剌斯戰死,或許元庭開恩,尚有不追究他夏貴責任的可能,家族後代尚有繼續當個富貴閒人的機會。但夏澤孫竟然臨陣跑了,撇下蒙古騎軍自己逃跑了,這罪責可就大了,大到今後要被大元后族清算追索,殺之償命的地步了。

蒙古人的尿性夏貴可是清楚的很,他們對自己人都狠,一將戰死,僕從皆要殉死,更不要說外人了。不能和蒙古人一道死,便會被其部族的其他人追索償命,沒個好下場的。

真州蒙元騎軍覆滅之後,淮西便不再屬於他夏家的了。不要說家族權勢富貴,就是能不能活命,存續下去,都是讓人不敢想象的結局。

所以這次夏貴做的便是,讓淮西亂下去,自己名義上帶著精銳過江增援金陵城,實際上是躲到對岸,放任淮東宋軍把淮西攪個稀爛。淮西一旦亂了,再起反元浪潮,急切之下,元庭可能只有倚重他再次出山,寄望於他在淮西的威望,敉平亂局。

如果到了那一步,他就可以和元庭做個交換,用重新平定淮西的功勞,換取家族存續下去的希望,希望元庭能放過對他和家族成員的追索。

所以他把最精銳的心腹部隊點了兩萬餘人,大張旗鼓從廬州出發,繞過鎮巢軍的防區,向江南進發。並且還在江邊大肆徵集舟船,搭建浮橋,做足了傾全力增援阿塔海的姿態。實際上,他在等真州的宋軍過來,殺入淮西,將這片地方變成無主的亂地。

西來的蒙古援軍是客軍,沒了他的主持,糧草接濟都不能保證,他們也只有裹足於此地,罔談攻擊淮東了。淮東宋軍進入淮西后,如果想在此久留,沒有他在,也休想短期平定地方,據為復興之地。

到時候,想要短期平定淮西,就只能靠他出馬才行。蒙古人付出的代價不過是讓大汗的後族嚥下一口惡氣,而卻能得到淮西三府六州三十二縣的全境安靖。淮東那邊的宋廷,即使有心經營淮西,只要他在,就不可能如願動員起全部的資源和力量。

他也知道,這次宋廷那邊可能是以攻為守,向淮西用兵只是掩護朝廷東撤入海,向南方轉進。但即使這樣,他盤算著對他更好。宋元之間的戰爭一日不息,他這個對宋軍知根知底的叛將,對元庭的價值就更高。到了宋元對峙不下的時候,元庭更是少不了他,參贊軍機,或者帥軍平宋,都有大把的機會體現自己的價值。

因此,他這次,一待浮橋搭好,就連夜率主力2萬人渡過長江,在北岸,只留下幾千人,虛立營寨,等著淮東宋軍來攻擊。這部分被當做誘餌的淮西軍,民夫就佔了一半,根本沒有戰鬥力,自然不能抵擋宋軍的攻擊。可是這些人一旦逃散,傳播訊息的能力可是不小,到時候,就會把宋軍重進淮西的訊息傳遍各地,造成各地的恐慌和混亂。

夏貴這次別出樞機,想出了這麼一個擺爛的陣勢,吸引宋軍來攻。不惜以淮西再次大亂為代價,想要為自己爭取在元廷那邊無法被取代的位置,不可謂不精明,不狡黠。

唉,總是年齡大了,才這般顧惜家族子孫!想當年,年少從軍,戰場上何曾惜命,女真,蒙古,我曾真怕過誰!

夏貴聽著外面的炮聲仍舊隆隆作響,卻在心裡哀嘆自己的黑化蛻變。

宋廷不曾虧負與我,我亦不曾虧負大宋!就連降元,都是奉旨聽令辦的,從今後,怕是與那邊再無香火情了!

又想到自己為之奮戰了一生的王朝,從今後便是自己家族的對頭死敵了,夏貴一時間對於當初沒能堅持退休感到一絲的懊惱。要是早退養幾年,那怕是一年,如今這些殺身大禍,怎會落到自己頭上,自己又怎會落個如今費盡心力,拼死求活的下場。

要是早死幾年,不做這降臣,這些兒孫債,又何須操心去還!

他嘴裡竟嘟囔出聲,含含糊糊的,聽得兩個服侍他的衛士臉色驚悚了一下,只是不知他這句話,到底所云是何物。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