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宿將的威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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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白的月光罩在江面,弱的只在江濤上反射幾片粼光,一閃即逝。旗艦被擁在中軍陣中,前後都是溯流航行的舟船,綿綿連線到暗黑的天幕之外。後隊車船行進時,輪葉划水的聲音被這寂靜的環境反襯,越發響亮,匯成不間斷的“嘩嘩”水聲,在長江的汨汨流響聲中,顯得有些突兀。

而前隊的炮船就顯得安靜,改用螺旋槳推進後,沒有了輪葉擊水的響動,船隊就像一隻浮在水中的黑色長龍,絲滑而迅捷向前遊動。隱約傳來艙下輪工踏動腳蹬的號子聲,也像是這巨龍的低吼。

利用船隊回揚州解交戰利品的機會,齊碩又對其中的多條船舶進行了推進方式的改造,把使用螺旋槳推進的船舶數量又增加了三十來艘。所以,揚州水師現在將近半數的船隻都採用新式螺旋槳推進,讓船隊的機動速度一下提高了很多,即使逆流航行,也能達到最高5、6節的航速。

到現在為止,全軍奔襲行動都還順利,上百條車船螺旋槳船在黝黑幽深的江面上逆流而上,就像一條隱伏在水面的蛟龍,見機而動,其蘊含的力道讓身處其中的人,都能感到它的強大。

但越是靠近目標,羅承鷹的不安卻愈發加大起來,不再為身畔的這支強大水軍的武力陶醉,不由得再把這次的作戰計劃默默地在心裡捋了一遍。

雖說這是他指揮的第二次大戰,但經歷此種規模的大戰次數也僅有真州大戰那一次,說他胸有成竹,還真是不合實情。對上夏貴這樣的老將,年輕人的銳氣根本就不管用,心裡不打鼓才是怪呢!

按他從軍中同僚得到的資訊,夏貴也算是南宋末期有名的驍將、勇將,只是他的國家對他的信任和支援不夠,讓他在對蒙古人的戰爭中難得有勝績。但一輩子都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還總是打敗仗,卻每次都能全身而退的宿將,誰要是輕視他,可能就會在他手裡吃大虧。

對於像夏貴這樣,家中子嗣多人為國犧牲的老將,羅承鷹心裡是給了起碼的尊重。而且夏貴降元,也是奉了臨安朝廷的旨令,都八十歲的老人了,在國破當頭,上頭都讓投降了,為自家今後的富貴安穩考慮,降了敵,雖然有不夠堅定的汙點,但也不算是十惡不赦的。

越是這種屢敗屢戰的老將,幾十年的戰爭歷練和體會,集中起來便是能勝過很多人的那種敏銳的預感和老辣的手段。他對對手的揣度分析,可能就會更加詳盡,應對起來也就越發具有針對性。之前,為了給大家安心,羅承鷹說了,淮西軍的主力,仍是沒有直接經受過新式火器的打擊,仍有可能在武銳軍的戰法面前一觸即潰。這種寬別人心的話,羅承鷹自己可不信。

以夏貴的經驗,他不可能想不到屯駐在金陵城對岸的宋軍,利用舟船之便,奔襲百里來攻擊他。對此,他要沒有提防,那他就是個徒有虛名的名將了。

而且,他也極有可能得到了武銳軍火器戰法的回饋,就算暫時想不到與敵對攻的辦法,但起碼,他會去想怎樣讓火器失效,或者避免火器對自己部隊的傷害。衝著他名將的威名,羅承鷹絕對不相信夏貴會措手無策的。

不像真州城下的忽羅剌斯那個夯貨,一貫對宋軍的輕視,讓他採取了無腦的戰術。即使遭遇武銳軍火器的打擊,損失慘重的情況下,那傢伙還認為宋軍不能進一步奈何得了他的騎兵大軍。結果就是,面對武銳軍打上門來的時候,他真的就措手無策了,只能等死了。

不過參謀司的分析也不能算是錯的,他們根據了現有的手段和當下人的見識,列出了夏貴對付宋軍水陸兵種的戰法,羅承鷹看了也覺得,是把該有的可能都涵括了。夏貴即使再怎麼身經百戰,智略超常,也不可能脫離他所處的時代,侷限性也是明顯的。

好在一點,即使夏貴從他孫子夏澤孫那裡瞭解了武銳軍和揚州水師新的火器戰法和威力,只要不是他親眼所見,他的應對也不可能對宋軍造成顛覆性的結果。大不了困難更多些,達成戰役目的的時間和損失耗費更多一些罷了。

本來這次作戰,最重要的戰略目標,還是打爛淮西地區的平衡秩序,讓剛進入此地的蒙元軍隊分出更多精力、兵力來應對這種亂面。能做到這點,他設想的殿後作戰的目標就算實現了大半了。至於接應鎮巢軍反正這事,只是這次戰役的附帶結果而已。

想到這裡,羅承鷹的心裡才稍稍安穩了一些,收攝起了那種來自夏貴這個名將的聲名帶給自己的心中威壓,把這沒來由的煩躁驅散了大半。看著船隊在江濤和車工們的低沉號子聲中,穩穩地向太平州突進。心情也好了了一些。既然來到這世,有機會做將軍,率領千軍萬馬,去和這時代的各種名將勇將戰鬥,不也是一種成就感嘛!

不管夏貴的淮西軍將做怎樣的應對,此時羅承鷹心裡抱定了一條不變的定力: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在戰略上藐視對手,在戰術上重視對手!有了這種信念,自己終將也會成為這時代的名將的!

約摸半個時辰後,剛才散去的幾人又重新聚集在羅承鷹站立的艉樓上。江面上,六艘四車的小車船開始突前,從旗艦身旁超越上去,要去前面探明江面和水底的情況。在長江汛期當中,江水深闊,非是平常能比,但參謀司仍然不敢放棄對水面和水底阻塞障礙的探查。因為夏貴在前年救援郢州時,就用過以沉船阻塞漢江阻擋蒙古水軍的招數,不可能不防著他故技重施。

水陸兩軍作戰的計劃是,水師炮船直驅浮橋,用艦炮轟擊浮橋,切斷江兩岸的聯絡,不管夏貴身在那邊,都要阻斷他對全軍的控制和指揮。而武銳軍則在浮橋前6裡遠的杜妃廟碼頭,由水師的其餘戰船掩護,在碼頭上解除安裝登岸,攻擊在東堤渡口處紮營的淮西軍後隊。

本來是敵強我弱,據斥候偵察的情報,留在北岸的淮西軍後隊人數在萬人以上,算上他們又渡了一天,人數也接近萬人,算是一股不小的敵軍。武銳軍只有六千不到,人數上絕對處於劣勢。但參謀司和羅承鷹認為,凌晨發起突然襲擊,直接打上淮西軍的營寨,就攻擊的主動權而言,是在自己這一方的,取勝的把握還是很大的。

反之,如果鎮巢軍是夏貴的誘餌,渡口的營寨伏下了重兵,張網以待武銳軍。那麼,一擊不勝之下,武銳軍可以重新上船,向南岸的夏貴本軍發動攻擊,或者反身殺向金陵,在金陵城下攔截夏貴軍。

反正夏貴急於向阿塔海賣身,武銳軍兵臨金陵城,由不得夏貴不來救援。只要夏貴本人離開了淮西,那裡便會陷入群龍無首的狀態,光是編組淮西軍跟隨出擊的秩序,就夠得阿里海牙忙的。

見羅承鷹下定論戰役決心,這時候嶽興國裝著不經意地走近他,半埋下頭,悄聲請示道:

“第六將的胡淮孝啟程前,央求末將替他在都統面前請戰,說他願意做此戰先鋒,首先攻擊淮西軍大營,如不成功,願自裁以謝官長!可否?由都統裁定。”

羅承鷹聽了,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了嶽興國幾眼,只是現在的晨光剛剛泛起,嶽興國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仍是埋著頭,估計他是看不見自己眼光的意思了。不由得嘆口氣,開口說道:

“這個胡淮孝,上次真州大戰,他對第六將士兵在戰場上約束不力,戰果沒有別人的大,傷亡卻比人家多!是不是覺得難堪,這要知恥後勇,陣前立功了嘛?

說罷,他想要什麼條件?”

“他只是想讓車跑部配屬給他,他保證首先打破淮西軍營寨。”

“給他!,反正他們團這次主攻,讓他當先鋒,你們是不是早就計劃過了。”

嶽興國聽了羅承鷹的話,臉上一陣尷尬,只是天色微明,看不出他發燙的臉上的是否有興奮的血色。

胡淮孝是為數不多被羅齊兩人留用的老軍官,只因為他個人悍勇不怕死,有股拼命三郎的勁頭。但這傢伙到了戰場,一旦殺紅了眼,腦子就會缺根弦,只顧著眼前自己這片,沒有友軍,甚至沒有戰友觀念,讓手下也缺少些協同性。

羅承鷹就是看在這傢伙蠻勇,不懼敵手的優點才留用了他的。而其他的軍官,基本就給兩人換了一茬,換成了自己提拔起來的軍官。真州戰後,看了第六將報上來的戰果和傷亡,羅承鷹就猶豫起來,對自己留用這傢伙當正將的決定產生了動搖。

胡淮孝還是之前抵制過參謀司的軍官之一,曾經瞧不起參謀軍官,說他們是“假夫子”“文武俱不就”的擺設。可是真州大戰顯示了參謀司的作用,遠勝於任何一個單獨的軍將,這傢伙這才服氣。

又見參謀司位置尊榮,權力又大,便開始巴結起參謀司的軍官來,三天兩頭請這些軍官吃酒,大獻殷勤,想的就是今後作戰時,能得個先鋒或者顯眼的任務,滿足當顯眼包的虛榮。

嶽興國必是被這廝央不過,今天要當濫好人。但既然胡淮孝知恥後勇,也為了參謀部軍官樹立應有的自信,羅承鷹還是準了。

至於胡淮孝要求配合他的車炮,是真州大戰後才補充過來的輕型加農炮,相當於後世西方的六磅炮,比起上次用船用的20斤炮,重量上就輕便了許多。1000斤不到的重量,青銅製成,架在兩輪炮架上,可以由士兵推著在戰場上機動。用於攻擊營寨柵牆和工事什麼的,比劈山炮稱手的多。發射霰彈攻擊敵軍軍陣時,射程和威力都要大得多。

這是齊碩為步軍裝備的長程火炮的過渡產品,因為銅太貴了,融了揚州不知多少貫銅錢,才鑄成了六門,剛好裝備一個車炮部(連)。即使口徑只有三寸,彈重5斤,也成了武銳軍中火力最強大的火器了,威猛的勁頭讓士兵們十分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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