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月夜奔襲(1 / 1)
當然,對於馮鐘的情報該有的警惕之心大家還是有的。在這個國破家亡的戰亂年代,任何人幹出什麼超出底線的事情來,都是不足為奇的。該有的風險大家也都考慮在內,作為此次出戰的應急對策方案。
如果馮鍾是夏貴派來詐降的人,事先佈置好圈套,等武銳軍去鑽,一網打盡,那麼淮揚宋軍的西線登時就會崩潰。又或者雄江軍這次見西來的蒙古援軍勢大,有心賣身投降,把武銳軍當做投名狀,誆武銳軍進入元軍的埋伏裡,也同樣會使武銳軍遭受不測和損失的。
將馮鍾帶下去安頓,實際上是看管起來,三人又去把水軍的統制官許燮嚴叫來,連夜商量應對之法。
張伯枋知道這事關重大,這時也不敢為馮鍾作保了,對於怎樣應對這事,也拿不出個主意。如果武銳軍提兵西進,留下他的真州軍,他想的就是馬上回兵真州城,堅守而已。再如果武銳軍真的中了夏貴的圈套,兵敗淮西,他可沒有把握靠自己守住西線了。
羅承鷹則是覺得機會難得,夏貴的淮西軍除了夏澤孫帶過來進攻真州的軍隊外,其他的都不清楚武銳軍的戰術特點,就是知道了,短時間也拿不出應對的手段。即便是夏貴設下圈套,想要包圍武銳軍,他那些肉體凡胎的軍隊,也擋不住火器的攻殺,結果可能是釜碎網破,說不得還會再次大敗。
而且,他進軍的方式肯定選擇水路進兵,草洲水戰的經驗可以表明,要在江上包圍自己,憑現在敵方的戰船和戰術,連近身都不可能。況且,淮西水軍在一年前的丁家洲大戰中,幾乎損失殆盡,根本沒有對抗的實力。
許燮嚴對羅承鷹的論點持支援態度,有了火炮的加持,現在他看人都差點把鼻子仰著朝天了,哪裡還會怕什麼敵人當面。只要在水上,管你是火攻圍攻,還是鐵索橫陳,船結連環,沒有一頓火炮不能解決的,如果不行,那就再來一次足矣。夏貴真要是想在江上算計宋軍,很可能反被崩掉滿嘴大牙,落個沉屍江底的下場。
苗再成要謹慎些,況且他還是個道德潔癖,對於鎮巢軍,他心裡也不太願意接納。他的觀點是,既然能降賊一次,那就會有兩次、三次,既然已經觸碰底限了,那今後做事也就再無底限可言了。所以,他對第二階段救援鎮巢軍,就不很上心。
但反過來,苗再成也承認,如果真能把夏貴隔斷在江南,讓他失去對淮西的控制,所引發的大亂,對揚州那邊安全東撤有著莫大的裨益。夏貴督帥淮西多年,積威深重,一聲令下,就能讓淮西兩州六府三十二縣一朝盡降。而他的子婿孫輩,就沒有那個能有這份威信,可以鎮壓全路的。
夏貴一旦被隔絕在外,或者直接在此戰中喪命,被他壓著還顯得風平浪靜的淮西,說不定還真有幾支像鎮巢軍那樣的反元武裝,趁亂起事的。那時候,蒙古人即使進了淮西,想收拾好自己的後方,免不了要費一番手腳的,絕不可能幾日就能平復淮西的局面。
因此,他支援出擊,但要把戰役的目標只定在打擊夏貴軍隔在北岸的後隊上,想趁著夏貴在江南岸,無法指揮後隊的機會,擊滅這股敵人,製造淮西的真空狀態。
他同時也提出警告,說這時候接納鎮巢軍存在很大的風險。鎮巢軍的人數比武銳軍加真州軍的規模小不了多少,萬一他們詐降,等蒙古軍一到,就又反叛的話,這把揣在懷裡的利刃,傷害起自己來會殺傷力絕對不小,而且還會引起內部的混亂,讓局面一發不可收拾。
這一點,羅承鷹也承認他分析的不錯,確實有著這種風險。只是苗再成沒有後世共和國軍隊改造俘虜兵的經驗見識,作出這種分析,也是正常的。羅承鷹想的卻是,一旦接納了鎮巢軍反正,他會立刻把它肢解拆散,補充入自己的武銳軍,不會再讓它作為一支單獨的部隊存在的。
“至於鎮巢軍的軍將正貳人員,儘可集中到一起,作為武銳軍之參議部員,不願者,儘可厚給川資,任其離去。部、隊官佐也只能暫時在武銳軍中充任副職,幫著約束原來的兵卒,有武銳軍將佐管束,諒他們翻不起什麼風浪!”
羅承鷹的辦法和後世的俘虜兵改造方式如出一轍,情況如現在這般緊急,他連起義的待遇都不會給鎮巢軍,即使他們還有這臨安朝廷給的反正確認也暫時不行。如果鎮巢軍真是如武銳軍,都是北方逃民的後代子弟,投身抗元報仇雪恥,還是跟著自己的老長官擁軍自重,做個在元軍面前不敢奮戰的懦夫,相信鎮巢軍的官兵應該知道怎樣選。
對他這種安排,苗再成最後也無話可說,即使他這麼明目張膽地吞併友軍,他也不能說不對。只是又強調了本次出戰的目標,還是應該主要放在攻擊夏貴軍身上,鎮巢軍只是順帶的目標,不應過多分心。
商議最後,大家一致同意,武銳軍與揚州水師第二天夜間出發,溯江西進,突襲夏貴軍在太平州架設的浮橋。然後武銳軍登岸,攻擊北岸淮西軍的後隊。而鎮巢軍如果真要全軍來投,則循著巢湖到長江的水道——裕溪河,向太平洲開進,獨力擊破沿途的阻擋。武銳軍只提供半路程的接應,而且,時限也僅有三天,過時就不候了。
第二天一早,那個馮鍾就被派了回去,回去和董弢商議,是否南下太平州,並提前作出佈置。不過為了保險起見,羅承鷹讓自己的斥候小隊化了妝暗中跟著他,並留在鎮巢城周圍,監視雄江軍的行動,一旦有異常情況,趕快回報。如果發現雄江軍有和元軍或淮西軍串謀的跡象,緊急情況下,趕到和縣江邊放起三堆篝火,向全軍示警。早的話,還能攔住沿江西進的船隊。
第二天夜,武銳軍按之前的序列,上船出發,還是水師的十二艘車炮船打頭陣,後面跟著運兵船,百餘艘兵船烏泱泱駛進長江,偃旗息鼓,向西突進。120裡的水路,車船逆流而上,全速開進,也需要4個時辰。到達後就是第二天凌晨,如果一切順利,船隊將在拂曉發起攻擊,炮擊浮橋,並掩護武銳軍登陸,攻擊淮西軍營地。
不知是運氣好還是誰的人品爆發,船隊離開建康城北岸泊地時,雲層很低,不見月光,讓行動隱蔽在夜幕當中,沒有引起江南岸的注意。等到了後半程,居然天色清朗起來,一彎朦朧月光播撒下來,照的江面隱隱發亮,給船隊的夜航帶來了便利。船隊的航速一下提了起來,加緊往目標前進。
苗再成和羅承鷹說了半天,也覺得累了,告了辭回船艙裡小睡一會。他一走,退在兩人身後幾步遠的許燮嚴幾人便圍了上來,在羅承鷹面前作出聽令狀。許燮嚴先是簡要報告了一下船隊行進的情況,其他的幾個軍官也彙報了各自方面的情報,總之,現在一切正常。
“都統,參謀司認為,船隊到太平州浮橋附近,當要提防淮西軍在江上佈置暗樁沉船一類的阻塞物,一個時辰後,許統制應該派出小船在前面探路,勘察水面水下情況,提防敵軍事先有了準備。”
說話的是一位中年的軍官,長相儒雅高廋,便是參謀司提點官嶽興國,祖上是嶽武穆兄弟嶽翻後人。
“嶽提點所言極是,水師也只這般考慮的。我們也認為,若是夏貴給我軍設圈套,手段不外是這幾招。水師已有安排,現在是寅時,寅卯交替時,就派六艘小車船到前面去,散開隊形,探查情況。”
許燮嚴連忙說出自己的佈置,眼光灼灼地看著羅承鷹,等他確認自己的安排。
羅承鷹知道許燮嚴有和參謀司別苗頭的意思,便微笑著做了肯定。現在這位水師統制官,對他和齊碩算是服氣了,還把水師配備炮火後驟然增加的戰鬥力,歸結於兩個的功勞。軍人嗎,誰不喜歡良兵利器,有了火炮,再有了新式的作戰方式,這種改變也是足以震撼包括他在內的水師上下了。
可他對於武銳軍中的參謀司,則是另一種態度。看著這個部門威望日隆,越來越受到主帥的信重,作為老式的軍官,對此難免有些吃味。在他看來,不過是些以前長官私幕的角色,耍耍嘴皮子,就能決定軍中的關鍵事務,不免是對他們這些老將們的不敬。
宋朝的軍中,並沒有參謀司這種機構,是羅承鷹接掌武銳軍後新成立的部門。為將之道,首在廟算,不論是確定戰鬥目標,作戰方案,還是統籌後勤、兵力等事務,以前都是將官們的私人慕客或者幕僚機構來做的。作戰部隊中並沒有編制這些人在內,承擔這些工作的人大都是文人或者文官,有些和軍隊脫節。
羅承鷹接手武銳軍後,嘗試建立後世的參謀部制,只是他遴選的參謀軍官全是軍中的軍務精熟又通文墨的各級軍官,組建了參謀機構。他想給這個新部門一個崇高的地位,便比照軍虞侯的職銜,安置參謀長。只是因為南宋的軍制,叫部的話,聽起來級別只相當於連級,這也太低了。所以他乾脆新創了一個部門,叫參謀司,下設軍略、訓練、輜重、衛生等幾個部,這樣才把參謀機構的地位確定下來。
參謀司建立後,軍中的一應作戰訓練後勤等工作都交給給了他們,羅承鷹只是提出作戰目標,附加上戰術想定之類的意思,就由參謀司負責籌劃安排,或者評估修改,然後按照最後確定的計劃頒行就是了。一下,軍事主官便從繁重的事務性工作中解脫出來,專心於部隊的關鍵方向。
設立參謀司,級別高到接近於副統制的高度,名字又叫司,聽起來和文官系統的局司級官職相仿,許多曾在軍中贊畫過軍務的文人或者文官,也願意留任,轉成武資的話,俸祿提高了不止一倍,是件名利兼得的好事。所以,參謀司變成了軍中文化水平最高的部門,頗受軍中同僚的羨慕和尊崇。
像今晚的夜航突擊,針對可能出現的意外,參謀司就能歸納出幾十種可能的情況,提前預設好各種應對方案,供主官根據實際情況採納實施。上次真州大戰,連續突擊元軍營地,就是參謀司根據斥候偵察隊的情報作出的建議,戰後嶽興國的官階就從正八品的宣節校尉擢升到從六品的振威副尉,連升六級,算是那場大捷的功臣之一。
對部下的各項安排一一做了確認,眾人這才散去。大戰即將在凌晨打響,羅承鷹還是沒有睡意,仍舊立在船樓上,遠眺江岸,慢慢地,心裡竟然湧上了某種不安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