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董弢(1 / 1)
三天之後,臨近德祐二年的中秋,淮西太平州含山縣褒禪山,羅承鷹今天到了這裡。
這時候的褒禪山還不出名,只是淮西中部丘陵地帶一個不出名的山丘而已,可羅承鷹知道,後世當地政府開發旅遊時,把寫在中學課本中,由北宋政治家王安石寫的《遊褒禪山記》請了出來,讓這個之前籍籍無名的地方,成為了一個文旅景點。
被後世史學家推崇為中國封建社會兩個半政治大家的王安石,雖然出身在本朝,當下卻被南宋計程車大夫階層鄙夷和討伐的人物。這都是大家認為,自王安石變法開始,朝廷黨爭成了一種讓他們極度厭煩的政治生態,所以,王安石便成為朝堂黨爭的始作俑者。沒了士大夫正面的風評,他那篇《遊褒禪山記》,也自然沒被流傳開來,褒禪山自然也泯然於眾山之中。
他今天自然也不是來此懷古悼今的,而是隻到了褒禪山下的一個村子,來和雄江軍的都統董弢見面,處理一些雄江軍的問題。
兩天前,雄江軍按照約定,離開鎮巢軍(巢縣),到含山與武銳軍北路縱隊匯合。用了一天的時間,把全軍拆分為兩股,分別加入武銳軍南北縱隊,參加淮西大作戰行動。
這次雄江軍戰兵輔兵一共來了九千多人,但隨軍的眷屬卻來了2萬多人,差不多是傾城來投了。鎮巢軍民和蒙元結了樑子,先降後叛,殺了阿速軍的首領,自己也知道蒙古人不可能放過自己,再不走的話,等待他們的結局就是屠城,被殺個雞犬不留。
所以,擔心家屬在自己走後被蒙古人戕害,還有些沒了生計依靠的人,也沒有周邊親戚朋友可以投靠的人戶,都紛紛隨雄江軍出走,要去淮東避難。
這突發的情況,一時讓主持作戰事宜的參謀司手忙腳亂,心裡對雄江軍大有埋怨,埋怨他們不該帶這麼多民眾過來,給作戰計劃的推行造成了不小的困難。
羅承鷹卻不這麼認為,反而覺得這次雄江軍來投,能帶著家眷一起,誠心上就不用懷疑了。而且,他更能理解,一群面對屠城慘劇的人,他們除了出逃,還有什麼其他的辦法呢!
對於雄江軍都統董弢,他還因此產生了幾絲的敬意。一個軍人,能把老百姓的生死放在向上,願意在有能力的前提下,帶著他們出逃避難,也算是一個有情有義的漢子。
但反過來,這兩萬以上的隨軍百姓的到來,確實也給下一步的作戰增加了困難。想要借重雄江軍,就要事先安置好這些一同逃出來的軍屬和百姓。要是置之不理的話,肯定會讓雄江軍將士心中有了深深的芥蒂,對於此次的合作和未來的整編,都是很大的阻礙。
參謀司從純軍事角度考慮事情,對這些難民感到不耐和拒絕,這個情有可原。畢竟這時代的軍人,很少有明白軍民關係對於軍隊和軍政建設莫大的影響。考察南宋一朝,也只有岳飛的岳家軍能做到“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對百姓秋毫無犯。其他的宋軍,更多的是,在對敵作戰的時候,發生欺壓、殺戮百姓的事情是常見的。
羅承鷹卻把這事看成是塑造新型軍民關係的一個契機,所以剛安排好水師的事情,就連夜趕過來,面見董弢,商量安置百姓的事情。來的路上,他已經有了腹案,就是,再怎麼困難,也要全力保證這些百姓軍屬的安危,把他們安全送到通州,加入南渡隊伍。
這些百姓,大半是軍屬,剩下的也是和雄江軍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人,安置好這些人,也是收服雄江軍軍心的大事。所以,提前讓水師的船隊沿著裕溪河往巢湖那邊開進,另外也讓在淮西軍渡江的渡口處繳獲的船隻,也一起集中起來,開向鎮巢軍方向,在半途上,接應這些難民上船,轉運到通州。
但船隻還是不夠,沒法一次性將高達2萬人的難民隊伍轉運走,所以,就要執行婦孺老弱優先的原則,先轉運他們到通州。剩下的青壯人口,只能跟隨大軍,步行到長江邊,再上船往長江口轉進。
好在糧食不缺,本來武銳軍帶夠了野戰糧秣,再加上在太平州江北岸繳獲的輜重,供應武銳、雄江兩軍,再加上留下的青壯百姓,吃用一個月,也是沒有問題的。
在浮橋渡口淮西軍大營,繳獲了不少的大車和牲口,運載糧食的工具也是現成的。不過,這些船隻排程,糧秣輜重的運輸,還有難民的船運,都給參謀司造成了不小的工作量。羅承鷹陪著他們整整忙了兩天,把這一切都安排妥當後,才連夜往含山這邊趕來,要當面和董弢商議,對難民的安置,以及兩軍配合向東作戰的事宜。
趕到褒禪山下的時候,剛過了早飯時間,雄江軍和難民混在了一起,好像正在進行編隊。對難民的安排計劃和命令,昨晚已經派人過了和雄江軍的首領們傳達佈置了。難民將被分為兩隊,一隊回返往裕溪河那邊走,留下隨軍的青壯也要編組好,分配到各部。
難民此時已經被分成了一團一團的,散漫地站在田裡低聲議論著什麼。還有一些人趁著間隙,到田裡薅稻子和野菜,看樣子在為今後的生計做著什麼。婦孺老弱些,則被家人牽著,往規定的集合地點集中,許多孩子手裡還拿著吃食,努力往嘴裡塞。早飯過後,要到下午才能吃第二餐,中間是沒有午餐安排的。所以他們抓緊時間儘量把吃食填進肚子裡,以防帶在身上,在路上丟失。
被人引到董弢那裡的時候,正好看見他被一幫婦女圍著在說話。走的近了,才發現,他是在被這幫婦女圍攻,雙方正在爭吵著什麼,女人們七嘴八舌的插話,不停地打斷他的話語。
董弢是個中等個子的中年人,看樣子有四十多五十的年齡,不像個霸道的將軍,倒像是軍中和善的佐貳官,即使被這些婦女氣的不行,但臉上的卻不見什麼狠厲的表情。
這和參謀司告訴羅承鷹的情報有點反差,差點讓他有種對不上號的感覺。根據參謀司收集的情報,董弢原是雄江軍的左軍統制,是個武藝高強的老軍伍,因為不善鑽營,才在軍中蹉跎多年。不過他在軍中威望很高,這次叛元,攻擊阿速軍的時候,被大家推為全軍的都統的。
參謀司的情報還說,去年元軍沿著長江向臨安發動攻勢時,夏貴為了牽制元軍,選派偏師向河南方向攻擊元軍後方,想起到圍魏救趙的效果。正是董弢率領所部,出安信軍,奔襲宿州,破其城,斬殺色目驍將拜達,引起蒙元后方震動。
只可惜,他的戰場離長江戰區太遠,這邊鬧的動靜也沒被伯顏關注,夏貴只好讓他回師。雄江軍反正時,軍中同僚推舉他擔任都統,驅逐了原來的都統李賚,殺了先前帶著鎮巢軍降元的知軍孟之縉,將阿速軍趕出鎮巢城。之後又拒絕了夏貴的招降,堅守鎮巢城參不多大半年不失。這樣看來,這位算是經歷和勇武都和姜才很相似的忠勇之將。
但現在,這位被羅承鷹想象成霸氣側漏的將軍,正被一群婦女圍著,和他辯論者什麼,面紅耳赤地,好不狼狽。
羅承鷹看見,一位長相秀美的婦人,即使有意在臉上塗抹了些鍋灰汙垢之類的東西,仍然不能掩蓋住她那天生的麗質,略經分辨,就會被她的容顏發出驚歎。此時,她正作為這群婦人的代表,滿臉卻是悲憤不甘,用極快的語速和董弢交涉。
“若是都統大人覺得我們是汙了身子的不潔之人,別的人難道不會作如此之想,到了船上,也是被人嫌棄的人。與其躲在人群當中無助掙扎,但不如讓我等從軍效命,和韃子拼了你死我活,倒能掙些貞烈的臉面,就是死了也是甘心的!”
她旁邊一位瓜子臉的姑娘也接著話,面帶悽切表情,懇求道:
“自那事之後,我就多次想要自裁尋死,都被家父攔著,說總要報了仇,才好洗卻些恥辱,讓夫家也看我董家兒女,不是些只能忍辱偷生的人。叔叔,我便是抱著這想法,和玫姐姐她們商量好,學那花木蘭,從軍殺敵,洗了身上的汙穢,才能到地下見夫君的。叔叔若不肯成全,十一娘今天就死在您面前,讓你去和家父解釋!”
說著,這姑娘便要去搶董弢的佩刀,要做自戕的樣子。董弢嚇得連忙半轉身,一手護著自己的佩刀,一手舉在身前,攔住不管不顧撲上來的姑娘,口裡只是叫著不可。
“我怎會不明白諸位小娘子的一片苦心!只是如此使不得,軍中不許婦人出現,這是朝廷的軍紀。況且,我雄江軍這次出來,是要投奔朝廷的,一切人事都要朝廷裁定才行,我卻不好擅作主張。”
“不用說這些場面上的光鮮話,那次打仗,朝廷的將軍們不是挾妓行軍,有了還帶了自己的侍妾,在營中飲樂。如今打了敗仗,敗了國家,卻說是我等婦人不潔,沮壞軍國大事,可有天理!”
人群中不知那位婦人憤然說出這樣的話,立刻便引得大家紛紛開口控訴,頓時這片地方就成了如早間的菜市場一般,嘰嘰喳喳一片,爭吵的不可開交。
再看董弢,就更狼狽了,隻身一人陷在其中,說又說不贏,還要護著自己的武器,攔著要搶刀尋短見的姑娘,左支右絀,一身大汗就出來了。
羅承鷹見董弢的親衛只是站在一旁,有的在捂嘴偷笑,有的卻在轉頭看向邊上,佯做望風的樣子。看樣子,只要董弢不發話,這些親衛是不會去幫他的,只顧在一旁幸災樂禍。
沒辦法,羅承鷹雖說不願捲入這場不知所謂的糾紛,但時間緊急,也容不得董弢自己處理好這裡的事情,耽擱時間,誤了正事。便向身旁帶他過來的雄江軍小校再次確認是董弢本人後,直接走上去解圍。
“可是董都統當面,在下武銳軍都統羅承鷹拜見將軍,這廂有禮了!”
他故意把聲調喊得大些,好蓋過這群人的聲浪。
人群果然為之一驚,霎時安靜下來,都轉頭看著他。董弢也趁那姑娘分心的時候,一把掙脫了她的廝搶,一手護著佩刀,一手扶正帽盔,走出人群,過來要和羅承鷹見禮。
不想那姑娘被董弢一甩,竟跌倒在地,於是,她便就勢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走了兩步的董弢,聽到哭聲,明顯身子停了一下,轉頭去看了眼地下的姑娘。再轉回頭時,已經是滿臉的不忍,只是礙於面子,不便在外人面前有小兒女狀,便又快步來到羅承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