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被侮辱的人(1 / 1)
董弢站在羅承鷹面前,已經猜到剛才自己和婦人們發生爭執的事情,肯定是被他看了去,不禁滿臉的尷尬。見過禮後,竟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像是情緒完全沒有從剛才的事情中扯出來。
“是有什麼難處嘛?是食物不夠,還是車船安排不合適,還是其什麼的?董將軍不妨直言,武銳軍只要能幫助的,絕不推辭!”
董弢聽羅承鷹的口氣,好像並沒有從剛才的事情上移開的意思,不覺又是大窘。但轉念一想,若是不予解釋剛才自己的行為,難免讓他往壞的地方猜疑,把自己想成在營中淫樂的小人,那也太冤枉了!
“勞將軍記掛了!糧草之類的,我們從鎮巢軍帶了些過來。昨日秦團長又派人給我們補了不少,軍士和百姓路上的吃食,倒也不虞有缺。
車船的,也安頓妥當,雄江軍今天就分出一半的軍力,護送這些老弱百姓回程,到裕溪河去搭貴軍的大船,直航淮東。眼下百姓已按將軍吩咐,老弱者分成若干隊,也安排了車馬乘坐,這就準備出發。
留下的戰兵,也正在拔營,就準備跟在秦團長的後面,向全椒開進。
秦團長和卑職說了將軍的方略,此戰,雄江軍就給武銳軍當幫手,作戰機宜一切盡聽武銳軍的安排。將軍若是還有指正,卑職這就去做,絕不拖延。”
雄江軍反正後,被夏貴圍在鎮巢城,無法和朝廷取得聯絡。所以,到現在,董弢的都統職務,卻不是揚州朝廷任命的,而是雄江軍自己內部推薦的。因此,董弢和羅承鷹說話時,姿態放的很低,像個下級畢恭畢敬的樣子,先是彙報了雄江軍自己的安排事宜,作為開場白。
“這些小娘子,都是些在鎮巢軍降元時候,被阿速駐防兵將侮辱過的不幸之人。還有很多的小娘子,被韃子糟踐了身子,自覺無臉再活了,便輕生尋死了。剩下的這些,都是家中阻攔著,沒有死成的。如今她們趁這次逃難,聚到了一起,便商量著要投軍殺敵。剛才卑職正被她們央求不過,倒讓將軍見笑了!
都怪卑職治軍不嚴,耽擱了大軍行程,請求將軍責罰!”
兩人的對話,也被他倆身後那群婦女聽到。看見在雄江軍中素孚威望的董弢,在一個年輕的可怕的青年將軍面前,畢恭畢敬的,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態。她們已經猜到,這位年輕的將軍,可能就是這裡最大的主事之人。
她們相互間對視了一輪,又小聲議論幾句,只見那臉上抹了鍋灰的俏婦人,以及剛才與董弢廝搶佩刀的姑娘,兩人越眾而出,一點都沒有猶豫,直接快步走到兩人跟前。
正面的羅承鷹見她們臉上全是果決的表情,全然不顧親衛的呵斥,幾步搶上前來,一下就跪在他的當面。不僅如此,那俏婦人還在地上膝行幾步,一把抱住羅承鷹的腿,大叫將軍救命!
董弢被這婦人的魯莽舉動嚇了一跳,再聽到什麼將軍救命的話,頓時便黑下臉來,滿臉都是怒意,伸手就要去幫羅承鷹扒開那姑娘。羅承鷹嚇了一跳後,立即冷靜下來,擔心是在此有什麼冤情,或者事情並不像董弢所說,於是便伸手製止了董弢和旁邊的親衛,要他們退到一旁。
那個剛才大哭的女孩,也跟著上前,跪倒在俏婦人旁邊,只是垂淚,也不開口,氣的董弢狠狠地哼了一聲,黑著臉走開到一旁。
“姑娘,別跪呀!咱的膝蓋跪天跪地跪父母,其他什麼人能輕受!你別跪著,起來說話,若是有人欺負你,我一定幫你,幫你們!”
這姑娘也是被旁邊的那位給惹哭了,淚水在她的俏麗臉上衝刷出幾道津亮的道道,顯出白皙的皮膚。她許是想到了傷心事,眼淚止不住地流淌,凝噎不語,更顯憐弱動人,讓羅承鷹都有些不敢直視。
“姑娘,你這樣光是哭也不是個事啊,總得說說你想要什麼,我才能幫你不是!快快起來,咱們站著說話,我幫你們想辦法可好!”
本來兩個姑娘聽了先前羅承鷹勸解的話,感覺出他的和善和同情,淚水止不住地流。但一聽到羅承鷹主動問她們想法時,俏麗的婦人眼睛閃過亮光,立馬就恢復了理智,收住了哭聲,再次鄭重地跪下,仰著頭堅定說道:
“我等姐妹要從軍殺韃子,報仇雪恥,洗雪身子上的汙穢,望將軍成全!”
果然是像董弢說的,這幫子婦人是要從軍殺敵,洗雪個人的恥辱,羅承鷹心下好受了些,畢竟這排除了他對董弢的嫌疑。不過,這些人畢竟是鎮巢軍的百姓,要怎樣處理,還是要尊重董弢的意見的。
“兩位姐妹,報仇是肯定的,有我們武銳軍和雄江軍的將士在,遇到韃子,自然要向他們追討血債,給大家報仇的。但軍隊畢竟是群廝殺漢成堆的地方,你們在那裡也有很多不便。況且,軍隊轉戰千里萬里,居留不定,苦累不說,還隨時會丟了性命,你們就不怕嘛?”
羅承鷹還是要看看這群姑娘是不是心志堅定,是否鐵了心要從軍殺敵的。
他並不排斥婦女參軍,後世自己在部隊,也有很多的女兵,承擔著和男兵同樣關鍵的任務。而且,某些時候,有女兵的存在,還更能激發男兵的責任心和英雄主義氣概,對部隊計程車氣更有好處。但前提是,這些女兵必須要是心志和專業合格的戰鬥員,而不是花瓶和擺設。
他這話的意思,兩位姑娘,以及後面那群尖著耳朵聆的婦人們,立刻就明白了什麼意思。這麼說的話,這位將軍是給她們開啟了半扇門,只是在考校她們是否能吃得下軍中的苦,是否不怕死有膽量。
後面那群姑娘“嗡”一聲,便像一群歡快的燕子一般,呼啦一下就圍了上來,圍在羅承鷹身邊,嘰嘰喳喳紛紛表態:
“我們不怕吃苦,就是給大軍燒水煮飯,幹粗活累活都行,只要能殺韃子報仇,死了都值!”
“不怕的,我已經死了一次了,再死一次又有何妨,只要讓我殺幾個韃子,報仇雪恨就行。”
“反正夫家覺得我們丟人,不要我們了,不如投到軍中,殺敵雪恥,才死的痛快!”
“我力氣大,在家裡能挑水作田,不怕吃苦的。”
“我家是武將,我學過拉弓射箭,還會射弩呢!”
姑娘們爭先恐後表態,生怕自己不夠積極,被將軍拒絕。那個俏麗的婦人最後堅定說道:
“將軍不必擔心我等姐妹,適才纏著董都統,想要從軍殺敵,都是姐妹們下了決心的。我們不願做那沒了面目苟活的人,就是死,也要報了仇恨雪了家族的恥,才好掙下臉面埋進祖塋的。將軍請信任我姐妹,若能得將軍成全從了軍,姐妹們都能遵從號令,視死如歸的!”
羅承鷹聽了她們很樸素的表態,心中感動,也是敬佩不已。這時候,能在亂世當中,遭受了個人的不幸,卻能忍辱包羞,將之轉化為殺敵雪恥的堅定信念,比之男人,更讓人崇敬。
“既然姐妹們有此決心,我當是允了你們的請求,準你們參軍殺敵。只是,你們都是鎮巢軍的百姓,我須要徵詢一下董都統的說法,才好決定。
請大家少待片刻,我這就去和董都統商議。”
董弢見羅承鷹已經同意了姑娘們的請求,心中也是寬慰。說實在的,要不是雄江軍有不納女子入營當兵的規定,他早就同意了。見羅承鷹過來,他便先是抱拳,隔得遠遠的,便躬身說道:
“多謝將軍成全這些小娘子,也算是救了她們,讓她們多或些時日,也算是菩薩心腸了!”
見羅承鷹聽了這話詫異,董弢便拉著羅承鷹轉到一旁,離得遠些,才把這些姑娘的事情告訴了他。
剛才那個領頭的俏麗姑娘,名叫周玫衣,剛才坐在地上哭的那位,名叫董梅抒,卻是自家二兄家的閨女,親親的侄女。其他的姑娘,一共有27人,都是鎮巢軍當地的民家婦人。
周玫衣是州學裡講學博士家兒子的侍妾,被阿速兵闖進家中,殺了其夫婿,打昏了她,並淫辱了她身子。過後他夫家覺得她辱了門楣,便將她趕出門,逼得她重回以前的花館寄身,虧得姐妹們照應接濟,才讓她活了下來。
從此,周玫衣深恨糟踐自己,毀了自己生活的韃子兵,誓要殺之雪恨。這次鎮巢軍民棄城轉移,她也不願留在城中,再遭敵人侮辱,便約了幾十個同樣遭遇的姐妹,商量著從軍殺敵,洗雪恥辱。
自家的那個侄女梅抒,本來嫁了本城的一個富商兒子,還生了個兒子。不想去廟裡燒香還願的路上,被一群阿速兵攔截住,遭了那些兵的淫辱。是他帶著兵趕過去打殺那夥賊兵,才把她救了下來。
本來,梅抒事後覺得汙了身子,對不起夫家,便要尋死的,是他父親攔下,說是這般尋死的,不僅更增添家族的痛苦,還會使夫妻兩方家庭一直蒙羞的。即使要死的話,也得殺了那些賊兵,報了仇雪了恥,才能讓家族心中釋然。
梅抒就是靠著這種信念活下來的,從那以後,也再沒回過夫家,只求有機會,殺了仇人洗雪恥辱。這次出城,遇到玫衣她們,大家有志一同地要從軍殺敵,報仇雪恨。
還有其他的姑娘,都是在降元的那段時間裡,遭了阿速兵的淫辱,苟活下來,不僅自己身心創痛匪淺,還被家族和旁人嫌棄,處境十分艱難。那個都是想著能拿起刀槍,手刃仇人,才能解下心中的憤恨之情。
這些被敵軍侮辱過的婦人,從昨晚開始,就到董弢的帳外哀求,要求准許她們從軍。今天更是直接拒絕隨百姓隊伍回返,一直纏著董弢,求他同意。所以說,董弢對羅承鷹能接納她們,心裡是感激的。
瞭解清楚姑娘們的悲慘遭遇,羅承鷹已經決定,接納這些姑娘參軍。凡是這種和蒙元有著深刻仇恨的人,只要善加引導和使用,她們就是一群寧死不屈的戰士,比什麼武器都要有價值。
“那董都統不反對我接納他們從軍吧?
她們是一群被侮辱的人,身負死志,如果不讓她們做她們想做的事情,無疑於殺了她們一般。她們是我們的姐妹親人,我斷不能讓她們抱著這麼大的遺憾走完自己的生命的。
如果雄江軍不便接收她們的話,武銳軍中正好需要一些醫療兵士,她們去做這些救治軍士,看護傷兵的事情卻是正好適任。不如董都統就把她們讓給我,如何?”
羅承鷹誠懇地對董弢表達了接收這些姐妹的想法,也將對她們的使用做了說明。董弢是知道,武銳軍中是有著醫療兵士的存在,見羅承鷹說的真切,放下心來,連連稱是:
“將軍思慮周祥,董弢怎敢拂了將軍美意。武銳軍戰無不勝,肯定能保這些小娘子周全的。如此,董弢代鎮巢百姓,也代二兄,謝過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