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同袍同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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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後的街道上,殘磚碎瓦撒了一地,不少街面上還有氤幹了血跡,但被落灰覆染過,已經沒有先前那般赫然刺目了。走出救護所的女兵們,心情已經不似先前那麼驚慌失措,轉為一種帶著疲憊的釋然。

這些女兵便是武銳軍第一團戰地醫院的新招護士,今天是生平第一次經歷戰鬥,第一次承擔為軍中袍澤救死扶傷的工作。那種只有在軍營和戰爭中才有的袍澤情分和悲喜,到今天,她們算是都經歷了一次,成了她們一生的記憶中都抹不去的痕跡。

周玫衣董梅抒等29個鎮巢城的姑娘,那天被羅承鷹特准進了軍營,成了武銳軍中的首批女兵。她們被整體編入秦猛的第一團,與團部的醫護隊組成了軍中第一個戰地醫院,專門承擔戰場搶救和傷病安置。

有了這些女兵的加入,戰地醫院的功能也算是更完善了一步,騰出來的男醫護兵可以直接上前線,轉運傷兵。女兵則留在後方,負責照護傷兵,處理內務一眾雜事。這讓各部隊對於戰地醫院寄了更高的期望,女兵們也成為了營中最受歡迎的人了。

羅承鷹他們沒掌管武銳軍的時候,宋軍部隊中也有草藥郎中之類的醫官配置,但戰傷救護的水準根本不夠看。沒有基本的衛生條例和規範,也缺乏基本的外科救治手段。那時候的醫官,除了扎針施藥,煮些防止疫病的藥湯,對於戰場外傷,基本沒有什麼辦法。

很多傷兵就是因為沒有乾淨衛生的條件,也無法接受最基礎的消毒清創和傷口處理,最終受了感染和治療拖延,小傷變成了大傷,因此落下終身殘疾的不少,不幸喪命的也不在少數。

羅齊兩人接掌武銳軍後,第一步就是在康欣的幫助下,建立了軍營衛生防疫規程,大力革除掉諸如喝生水,隨地大小便,不洗澡不整理內務衛生的惡習。康欣還集中在行宮外的開辦了一期培訓班,專門傳授戰傷救治和軍營疫病防治技術,為武銳軍培訓出基本的醫療兵員。

羅齊兩人對軍內的衛生工作也是非常重視,不光是從維護部隊戰鬥力的角度,就是從個人小命的角度考慮,兩人也不敢有半點輕忽。雖說在後世,他倆都是接種過多種疫苗的,但和一群邋里邋遢的大兵們同處一營,萬一染上其他不再免疫範圍的疾病,弄成不可收拾的局面,那不是虧大了。

也因為兩人常抓不懈和嚴厲的規定,武銳軍在衛生醫療上便煥然一新,不僅體現在軍容風貌上,更在士兵心裡有了官長對自己關愛的感覺,讓軍營中的凝聚力更是增強了不少。

真州城下一戰,武銳軍全殲蒙古探馬赤軍的戰鬥中,一千多名輕重傷員,得到了很好的戰場救護、後送安置和長期精心照護,讓很多的輕傷員不到十天,就痊癒歸隊了。這些歸隊的傷兵們一番宣傳,武銳軍的醫護兵就成了軍中最受尊敬的群體,走到那裡都被大家愛戴。

周玫衣和28個女兵參軍成了醫護兵,做起了羅都統說的戰地護士的職分。雖然還沒有表現出基本的職業技能,但短短几天裡,她們便用自己作為女性特有的細心,溫柔和真誠的付出,頓時便在軍營中贏得了好名聲,成了大家心目中最可愛的一群人。

她們曾經的遭遇也成了兵士們同情和憐惜她們的原因,很多男兵找藉口給她們送來吃食用品,還有自己捨不得穿的新軍袍。更有甚者,居然找些藉口,來和姐妹們攀交情套近乎,理由大都說是,希望相熟了,受傷時可以得到姑娘們更好的照護。這理由既牽強又拙劣,但男兵們那份滿滿的寵溺之情,還是讓她們感到很舒服,暗自開心不已。

女兵們第一次成了軍營的團寵,到處被人尊敬和關愛。開心這感受和之前受人白眼嫌棄對比起來,也讓不少姐妹的心境由死寂轉向溫暖,笑容重新回到臉龐,讓她們在軍營中的頭幾天過的很新鮮,也很開心。

這便是羅承鷹所希望的軍營中的“化學反應”,連他自己在後世都深有感受。在軍營的板正嚴峻的嚴肅氣氛當中,適當增添一些異性柔美的元素,能讓兵士們一直緊繃著的心情放鬆下來,有了對未來的憧憬。這樣的話,兵士們對軍營的生活有了感情上的歸屬,對提高集體活力,激發兵士們的英雄主義行為歸有著莫大的好處。

但今天,全椒城的攻堅戰,讓姐妹們剛剛萌發生長的快樂戛然而止,全部陷入了戰場本該有的冷血殘酷觀感當中,不啻於當頭澆下一瓢冰水。

武銳軍逶迤東行,慢慢騰騰來到堅壁而守的全椒城下,突然提高了行動速度,未及擺陣,就用車炮轟開了城門。偏廂車上的劈山炮掩護後隊,一下就突入城中,不到一個時辰就把守軍趕出城去。

跟在行軍佇列後面的戰地醫院也進了縣城,就在城門近旁開設了包紮所,救治後送下來的傷員。沒有受過訓練的女兵也派了上場,做不了手術郎中的助手,只幹些給傷員擦拭創口和內部轉運的初級工作。

即使沒在現場,去親眼目睹諸如傷口縫合,清理臟腑和攝取骨頭殘渣之類更血腥的手術過程,但血肉模糊的傷口,和傷員們痛不欲生的猙獰表情,還是把大部分姑娘給嚇哭了。

雖說之前,每個姑娘都有過自戕輕生的念頭,也設想過各自的了結的方式。但親眼看到刀槍兵器造成的恐怖創口,以及活生生的人在戰場上的渺小不幸,心裡被震懾得慌了神,手足無措了。姑娘們不夠專業的表現,也引來醫官的呵斥,傷心更甚了,都在心裡責罵自己不中用,枉費了營中袍澤們的相托,笨手笨腳地,做錯了很多事。

倒是些受了輕傷的傷員,反而安慰起她們來,強忍著她們拙劣行動帶來的痛楚,指導她們怎樣消毒,敷藥,纏繃帶,才讓她們慢慢平靜下來。工作便在這種相互幫助當中,漸漸熟練起來。做完該做的,姑娘們心中早就沒了男女大防不得授受親暱的戒條,還細心地給傷員擦拭汗水和身體上的血漬物,更換戰衣,那出門去漿洗。

好在今天的守敵主力是降了元的淮西新附軍,戰鬥意志很差。能戰的一隊西夏人的千人隊,破城的時候,就向滁州方向逃了,因此戰鬥並不算激烈。一場仗下來,後送下來的武銳軍和雄江軍的傷兵,也不過幾十,加上自己找過來的輕傷員,總共也沒上百。

包紮所忙了兩個時辰後,也算是完成了戰場救護的任務,那些傷重不能歸隊的傷員,就要被轉入設在近旁一座廟宇中的醫院中。全椒離滁州不遠,看樣子下一步的戰鬥,戰地醫院仍會留在全椒,在這裡接治送過來的傷員。

趁著晚飯前的間隙,一部分做完了手頭工作的十幾個姑娘們,相約出去,要到城牆邊的護城河裡,替傷員們浣洗帶血的戰衣。按照規定,傷員的衣物,要先清洗一遍,再用沸水蒸煮消毒,才能再給傷員換上的。

手上、身上盡是血汙,挽著籃子,身姿婀娜行走在戰後街道上這群女兵,便立刻成了男兵們眼中最溫馨的風景。沿途的兵士不停和她們打招呼,或喜悅,或調侃,盡是些暖暖的問候。

這個說:

“梅抒姐,我先前見你們不停搬運傷兵,可是累壞了吧!要不要喝點飲子,解解渴,這是我剛領的,還熱著呢!”

旁邊的男兵又搶嘴道:

“方十七娘,看你的臉色不好,許是被血嚇得吧?不當事的,那次廝殺不見血的,見多了就不怕了,就像屋裡殺雞殺鴨,也是這般的。”

“要是人家暈血怎辦?別聽他的,方十七娘,實在受不了,就把頭轉到一邊,想著其他的事情,心裡就不翻了。吐幾回也無妨,我們第一次上陣還尿褲子呢,現在也不是不怕了!”

“周小娘子,你看著也不好,臉色發白,要不來坐下緩緩氣,我跟你扇扇扇子,保證一會就好!”

面對這樣的痞壞問候,姑娘們只能嬌嗔以對,卻又不敢開口反駁。今天,每個人都對自己的表現失望不已,要不是如這般袍澤兄弟們的指導關愛,不定要出多少醜啊。

再說了,被人這麼貼心地關懷問候,誰個心裡不高興呢!經歷的生死見過了血,和之前那份來自市俗的冷酷輕慢,這份戰友之間的感覺,更讓姑娘們感到暖心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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