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半張破幡沾血淚(1 / 1)
“悠曠輕霧隱薄月,星點滾日洩長霞。”
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雙臂後枕,斜躺在沾滿露澤的土坡上,嘴裡叼著一根絨絨的狗尾巴草,斟詞酌句地嘟囔著。
狗尾草一搖一搖的,彷彿在替少年搖頭晃腦。
“或許把‘隱’改成‘藏’字會更好。”少年自言自語,不斷推敲自己的遣詞用句。
天邊紅日露出一角,紅豔豔的滾日,彷彿是浸沒在清亮的水中,剎那便將雲層燙得豔紅。
而與太陽正對的,是還未完全隱沒的圓月,瑩瑩微光,它的周圍覆滿了白霧,彷彿裹上了一層輕紗。
看著這曠大的一幕,忽地少年靈光一閃,眉目一挑幾乎是脫口而出。
“悠曠輕紗裹薄月,星點滾日洩長霞。”
念罷,少年拾起一隻彎曲的枯枝,趕緊將剛才的話細細謄抄在草地上。
完畢又低低複誦了一遍,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不過雖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句子,但他的眉頭依舊微微擰緊,眼睛裡有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沉鬱。
“哥哥!今晚吃什麼?”
突然,一個略帶希冀的童稚脆聲,怯生生地在少年耳邊響起。
少年名叫羅睺,是凡劍門的一名小雜役。他本來是藍星上一名國學研究生,家裡有重病的母親,還有尚在上學的妹妹。
一場見義勇為的車禍把他送到了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這裡有仙人踏空飛行,也有人能一個念頭,就取人首級於千里之外。
或許是上天垂憐,羅睺在這個世界的父母雖然早早過世,但也留給他一個妹妹,為了彌補自己對藍星母親與妹妹的虧欠,他分外珍惜這段親情。
羅睺扭過頭,看到是妹妹,趕忙將沾上泥土的手在自己身上使勁擦了擦,然後輕輕摸了摸妹妹的頭笑道。
“小雅今天吃筍子好不好呀?”
聽到筍子,羅雅的嘴唇立馬就嘟起來,兩隻小柳葉眉也順勢塌了下來。
嚷嚷道:“怎麼又吃筍子,都吃了好幾天筍子啦!哥哥今天能不能吃魚呀!”
聽到這話,羅睺也有些無奈,他的父母早亡,也沒有留給二人什麼遺產,兩人的日子過得分外艱難。
凡劍門雲遊的老朽仙人巧遇兩人,見其實在可憐,便動了惻隱之心,收留羅睺做了一個小小的雜役。
不過自那之後,他也再沒見過那個好心的仙人,一切也只能自力更生。
因為沒有任何背景,年齡又小,所以雜役執事經常給羅睺安排許多重活,報酬也時常被剋扣。
不過對於這種事,他向來也是逆來順受。
“好好好。”羅睺苦笑地點了點頭,有些溺愛地笑道。
看著這個妹妹,他的心裡不由得又掛念起遠在另一個世界的母親和妹妹,眸子裡的沉鬱之色愈加濃稠。
“哥哥你怎麼啦?要不今天吃筍子也好,脆脆的,小雅也喜歡吃。”
看到哥哥的眸子低垂下來,擅長觀察哥哥表情的羅雅以為自己讓哥哥為難了,趕忙安慰著。
聽到這話,羅睺也回過神來,對於遠在藍星的母親和妹妹,自己現如今並沒有能力。
現在最重要的,還是照顧好小雅。
儘管吃了很多委屈,每天被繁重單一的鑄造活計累到筋疲力盡。
但羅睺依然會經常用自制的釣竿和魚籠去釣些鯽魚,為的就是讓妹妹羅雅不至於發育不良。
可是劣質的裝備,讓羅睺往往十釣九空,所以經常是忙活大半天,卻只能收穫一些小小的白條。
雖然如此,但羅睺依然會有空就去那灘淺塘,想辦法給妹妹釣上兩三條小魚。
他拍了拍羅雅的頭笑道:“你先回家,哥哥捉到魚就回去找你。”
“謝謝哥哥!”羅雅聽到羅睺答應給自己釣魚,立馬笑逐顏開,黑寶石般的眸子滴溜溜一轉,又試探著提出更進一步的要求。
“我這次能不能跟哥哥一起去?”
聽到這話,羅睺眉頭微擰,當即便拒絕道:“不行,水邊太危險了!你在家等我。”
羅睺這般考慮並不無道理,八九歲的孩子正是學習能力強的時候,他也害怕羅雅因為貪吃,等他外出後學著去偷偷釣魚。
要是發生什麼意外...他可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好吧。”羅雅見到哥哥擰起的眉頭,有些不高興地低低應了一聲。
“小雅乖,哥哥馬上就回來了,等你再長大一點兒,就教給你怎麼捕魚,好不好哇?到時候小雅想吃多少魚都可以自己捉啦!”
看到妹妹有些不高興,羅睺趕忙安慰道。
羅雅畢竟是小孩子,經過羅睺這麼一鬨,不開心的表情立馬煙消雲散,試探的問道:“真的?”
“當然是真的!”羅睺笑道。
“那我們拉勾!”羅雅將嬌俏的小拇指伸到羅睺面前,然後勾了勾手指。
看到她嬌憨的模樣,羅睺有些忍俊不禁,嘴角流露出一絲笑意。
旋即羅睺把手指搭到羅雅勾起的小拇指上。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兄妹倆異口同聲,拉完勾妹妹便咯咯笑了起來,聲音好似是小小的銀鈴,清脆悅耳。
羅睺先把妹妹送回茅草屋,然後帶上竹子做的釣竿就出門了。
雖然時代不同,但是藝術、文學、政治這三樣與這個世界都應該是互通的,等自己十六歲成年後可以想辦法去從政。
憑藉自己藍星國學研究生的身份,拿出兩首膾炙人口的古詩,去當個文抄公,混個小官肯定沒什麼問題。
雖然胸無大志,但至少這樣能讓自己妹妹吃飽穿暖,不必在那個破茅草屋裡挨餓受凍了。
想到這,羅睺的腳步也輕快不少。
可就在他離開不久,其門前來了許多不速之客。
領頭的是一個裹著華服錦衣的雄壯小子,身披綾羅綺繡,胸前是用金線刺成的熊字,手上是與他青澀的面龐極為不符的大玉扳指。
“熊罷少爺,這裡就是那個雜役小子的住處了,他的妹妹應該也在裡面兒。”
一個雜役一臉諂媚地指著那個茅草屋,對領頭那個虎背熊腰的華服少年獻寶似地說道。
那被叫做熊罷的孩子抬眼掃了這個破爛的茅草屋,稚嫩的臉上不免露出一抹喜色,旋即沉聲道。
“注意別傷到那個女孩,若是她有絲毫損傷,你們的賤命,一百條都不夠賠的。但如果有人攔著,直接打死就行了。”領頭的孩子冷聲道。
“就交給我們吧,熊罷少爺。”
孩子身後的人陰惻惻地笑道,看來這種事,他們已經做了很多次,十分駕輕就熟了。
一個斜眼男人快步上前,一腳踹開了那茅草屋的大門。
由於用力過猛,那房頂的茅草都被震落一大塊,露出細弱的枝幹,像是血肉下的細骨。
巨大的聲響明顯嚇了羅雅一跳,如今她略帶髒汙的小臉上滿是驚慌失措。
看到斜眼男人粗魯的動作,熊罷的眉頭不由得皺了皺。
但想起長老的告誡,他還是耐著性子走進了茅草屋。
黃色的碎秸稈漫天飄飛,混著濛濛霧塵,讓熊罷不禁掩起了口鼻。
茅草屋內的設施很簡單,就只有一張素床,還有兩三個歪歪扭扭的破椅子,其餘什麼東西都沒有。
而羅雅此時正怯生生的坐在床上,慢慢往牆角縮去,她不知道這些人是來幹什麼的,不過看樣子肯定是不懷好意。
此時這些人也看清了羅雅的模樣,居然僅僅是一個八歲的小女孩兒,此時他們面面相覷,臉色都古怪起來。
抬頭看了一眼熊罷,其沒有出聲,他們也不敢多問。
見到熊罷沒有阻止,領頭的斜眼男人邪笑一下,旋即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去抓羅雅。
見到這一幕,羅雅彷彿是被嚇住了,也不敢動,只是晶瑩水霧迅速覆滿了大大的眼睛,張開嘴,哇得一聲哭了出來。
哭聲清脆響亮,不過可惜,羅睺離得太遠,聽不到妹妹的哭喊聲。
“拽過來!”
熊罷兇狠地叫道,手上扳指綠光一閃,一根漆黑的鐵錐出現在他的手上。
斜眼男人如同拎著一隻小雞一般,捏住了羅雅的脖頸,輕輕一扯,就把羅雅扯到熊罷的身前。
熊罷高高舉起手中漆黑鐵錐,慢慢對準了羅雅的眉心。
羅雅見到這一幕彷彿是被嚇傻了,一直低低的抽泣。小小的身體由於恐懼,一直在不停地顫抖。
她也不敢反抗,軟塌塌的靠在斜眼男人的手上,眼淚順著臉龐慢慢滑落,混著髒汙滴落在地上。
那楚楚可憐的模樣真是我見猶憐,熊罷見狀,高舉鐵錐的手也抖了抖,似是有些不忍。
“你們在幹什麼!!!”
正在熊罷猶豫之時,一道憤怒的厲喝制止了他。
門口的少年怒目圓瞪,一雙眼睛簡直要噴出火來,正是羅睺!
還沒等羅睺有什麼多餘的動作,潛藏在門兩側的雜役便上手摁住了他。
猝不及防之下,羅睺直接被摁在地上,嘴裡塞滿了骯髒的塵土和稀碎的麥秸稈。
“你們幹什麼!”
羅睺趴在地上,身體不停的扭動,死命的掙扎。
雖然瘦弱,但長時間的重活,讓他也長著不小的力氣,兩個半大的雜役竟然有些摁不住他。
聽到羅睺的嘶啞的呼喊,羅雅的眼睫毛抖了抖,顫顫巍巍地睜開了眼。
看到羅睺狼狽的樣子,羅雅張開嘴又哭喊起來。
“哥哥!你們這群壞人,別欺負我哥哥!”
羅雅掙扎著,佈滿髒汙的指甲,不停地挖著斜眼男人的手臂,留下了淡淡的血痕。
男人吃痛,眼露兇狠,沒有絲毫的憐香惜玉,蒲扇大的巴掌狠狠地印到羅雅的臉上。
清楚的一聲脆響迴盪在土房內,瞬間有兩個人神色大變。
一個是羅睺,看到那個斜眼男人扇了自己妹妹一巴掌,眼一下就紅了,手指深陷到鬆軟的泥土之中。
“我特麼殺了你!”
羅睺的身體猛地揚起來,又被狠狠地摁了下去,嘴被鋒利的秸稈劃得鮮血淋漓。
看著他狠厲的眼神,他們絲毫不懷疑,如果脫離束縛,羅睺會撲上前狠命地撕咬那個斜眼男人。
而另一個神色大變的是熊罷,他看到斜眼男人扇了羅雅一巴掌,眉目間登時就起了一層怒氣。
熊罷手掌翻轉,黑色的鐵錐隱沒不見,張開手背後浮現出一根佈滿瑰麗符文的旗子。
旗子上繁複的符文組成了一隻棕熊的形狀,隨著旗子的浮現,熊罷的手上也長出了粗硬的鬃毛。
見到這一幕,斜眼男人的臉上露出一抹驚恐之色。
“少爺!我...”
熊罷伸出手,捏住羅雅。另一隻手拽住斜眼男人,然後直接將他的頭狠狠地砸到鬆軟的土地上。
登時,一灘紅白之物混著煙塵濺到周邊雜役的臉上。
斜眼男人求饒的話還沒講完,整個人就在瞬息之間失去了性命。
“不長眼的東西。”
熊罷低哼一聲,朝著那顆半陷在地面的碎顱啐了口唾沫。
而此時,周邊的雜役都被嚇傻了,全部都噤若寒蟬,就連羅睺也呆愣住了。
他沒想到眼前這個與其年齡相仿的少年,居然有如此恐怖的氣力,而且殺人不眨眼。
熊罷也沒看其他人,漆黑的鐵錐再次出現在手上,然後對著羅雅的眉心,彷彿是咬了咬牙,狠狠地砸了下去。
“咔擦。”
“不要!!!”
鐵錐透過雪白的顱骨,砸進了羅雅的頭顱之中。羅雅小小的身體抽搐了一下,哭喊聲戛然而止。
熊罷的動作太快,羅睺只來得及吼出兩個字。
等他再回過神來,羅雅已經變成一具毫無生機的屍體。
“小雅!!!”
羅睺跪在地上站了又站,可是後面兒兩個雜役死命地摁住他,讓他沒辦法撲上前撕咬錦衣少年。
熊罷摁住鐵錐,在羅雅的頭顱裡攪動了一下,隨著鐵錐的攪動,羅雅的身體莫名的抽了抽,看上去像是一具生鏽的傀儡。
血漿順著羅雅的額頭,如同蛛網一般爬滿了她的臉龐。
想不到這個看似只有十四五歲的少年,手段是如此殘忍。
花苞未開已折。
等到羅雅頭頂的鐵錐扎穩,熊罷又一把撕開羅雅的衣裳,還未發育的酮體沾染了少許髒汙。
“狗玩意兒!別動我妹妹!!!”
見到這一幕,羅睺的血氣灌滿顱頂,渾身肌肉緊繃,一下就把身上兩個雜役掀翻了過去,踉蹌著撲向熊罷。
看著滿身汙泥和碎秸稈的羅睺,熊罷的眼神中滿是厭惡。
那幾個雜役見到斜眼男人的慘狀,怎麼還敢讓羅睺碰到熊罷。
要是惹了這位小公子不高興,恐怕他們有幾條命都不夠用的。
一群雜役趕忙上前攔住羅睺,幾人合力抱住他的手腳,硬是將其又拖到地上。
羅睺不停地扭動身體,瘋狂掙扎著,眼神好似要把熊罷生吞活剝。
熊罷看到羅睺的表現,輕笑了一聲,不過並沒有多做理會。
等過了一會兒,羅雅臉上的血跡已經有了將要乾涸的跡象,羅睺也大口喘著粗氣,伏在地上惡狠狠地看著熊罷。
只見熊罷手掌翻轉,又是兩個一模一樣的鐵錐出現在掌心,抬手就將兩枚鐵錐刺到羅雅的鎖骨上方。
“求求你,不要,求求你!!”
羅睺看著這一幕,心神徹底被擊潰,嘴唇微微顫抖,低低的哀求傳到熊罷的耳中。
可是熊罷並沒有理會,而是將兩枚鐵錐直直地透過了她的肩頭,將其屍體定在了地上。
“為什麼!為什麼!”
看到這一幕羅睺再也忍不住,在其旁慘烈地哭嚎著。
豆大的眼淚離開他的鼻翼、嘴角、下頜,裹著面龐的汙塵跌落在地上。
像是他髒汙的一生,離開了遠在藍星的媽媽和妹妹,到如今再經歷離別之痛。
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他又體驗了一遍,絕望的感覺痛入骨髓。
熊罷聽到這哭嚎聲眉頭忍不住皺了又皺,旋即站起身,抬起腳。
一腳輕輕點在了羅睺的頭頂,然後慢慢用力,將他的臉踩到了泥土裡面。
羅睺絕望的哭喊一下子就變成嗚咽聲,不久就連嗚咽聲也消失殆盡。
他想大口呼吸,張開嘴,卻只感覺吃了一大口混著碎齒的泥水,不一會兒就面露青白之色。
熊罷明明可以一腳踩碎他的頭顱,可其並沒有這麼做,而是看著羅睺慢慢掙扎,直至最後失去聲息。
“賤雜種。”
羅睺掙扎的模樣盡落眼底,熊罷忍不住笑罵一聲。
看到其失去聲息後,熊罷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蹲在地上,掰開了羅雅的嘴巴,旋即仔細觀察那三根鐵錐。
在三根鐵錐中央,有一股金黃色的氣息在羅雅口中緩緩凝聚。
隨著羅雅的身體慢慢變得幹扁,一枚金黃的丹丸在她的口中浮現。
見到金色丹丸完全浮現,熊罷也顧不得羅雅口中的口水,趕忙撿拾起丹丸。
熊罷仔細觀察了一番那金色丹丸,嘴角的笑意怎麼也止不住,旋即他手掌一翻,丹丸便隱沒不見。
“走!”
熊罷一聲令下,這件破舊的草屋裡就只剩下兩具冰冷的屍體。
可誰也沒看到,在羅睺身體下的影子裡,浮現出了繁複瑰麗的符文,隱隱凝聚成半張旗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