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人物的悲劇（1 / 1）
天空中下著瓢潑大雨，不遠處的霓虹燈，孤零零的站在那裡，和雨水融為一體，像一座墓碑，祭奠我失敗人生的墓碑。
我看著那墓碑，只覺得自己現在就像一個死人，一個能喘氣的死人而已。
七八個空啤酒瓶子散落著扔在地上，雨水灌進啤酒裡，啤酒瓶口冒出白色的泡泡，咕咚咕咚的聲音宛如葬曲，為我的人生送葬。
我搖搖頭，機械一般提起一瓶冒著泡泡的啤酒，一口氣灌進了肚子裡。
啤酒的酒精味，雨水的苦澀味，劇烈的刺激著我的腸胃，讓我忍不住翻江倒海，一口氣吐了出來。
肚子裡剛舒服了一些，卻只覺得一陣冷風吹來，一片什麼東西落在我頭頂，我伸出疲軟的右手，試圖把它揪下來。
可是，剛剛做過造影手術的右手，此刻卻劇烈的疼痛起來。
三個月前，我剛剛在醫院裡下了4個支架。
在心臟裡下支架，要割開手腕上的動脈，再透過造影手術來實現，一般情況下，醫生都是選擇病人的右手。
我只能放下右手，抬起沒有受傷的左手，摸了摸我的頭頂。
頭頂上黏著的，赫然一片綠色的梧桐樹的葉子！
是剛才的冷風，把這片綠色的梧桐樹的葉子吹到我的頭上的。
連一片隨風飄零的樹葉子，竟然都敢欺負我。
我憤怒的把綠色的梧桐樹葉子撕一個粉碎，並把碎屑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的踩來踩去，直到碎屑被我完全踩進泥水裡面。
再次抓起一瓶啤酒，一口氣吹了下去，看著那地上的綠葉碎片，朦朧中回到了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的18號，我躺在手術檯上，金屬導管在我的血管裡遊動，鑽心的痛苦讓我痛不欲生。
但那時的我，卻絲毫不曾頹廢，始終咬緊牙關不斷堅持著。
因為有妻子的音容、兒女的笑貌，在支撐著我。
只要挺過了這個坎，我就可以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就可以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和妻子女兒好好過日子。
手術做的並不順利，由於我的心血管完全閉塞，醫生要想在上面下支架，困難很大。前後經歷了將近兩個小時的折騰，手術才完成。
當我被推出手術室時，迎接我的，是溫柔賢惠、美麗大方的妻子，眉目中更是滿滿的鼓勵和欣慰。
妻子身邊，是一雙兒女。
特別是女兒，更是在我的臉上親了好幾口，還一個勁的說：“爸爸，你是最棒的，等你好了，我用我的零花錢給你買奧利奧餅乾吃。”
女兒只有五歲，是我的小棉襖，在我的心絞痛無數次的發作時，她都會像一個小精靈似的鼓勵我。
每當我的生活遇到艱難時刻，看到這個暖人心脾的小棉襖，都能暫時忘卻身上的病痛。
住院那幾天，妻子會給我剝桔子，兒子會給我倒開水，女兒會用毛巾給我擦臉，一家人為我忙前忙後。
雖然全身疼痛，但妻子兒女們的陪伴，卻讓我的心靈無比安寧。
住院觀察了七天後，我出院了，不過，因為身體健康的原因，我無法擔任銷售管理工作，公司賠了我一筆錢，把我辭退了。
無奈之下，我只能待在家裡，做做家務，帶帶孩子，按照醫生說的，除了堅持鍛鍊身體以外，還要長期服用心臟病的藥物。
徹底成了一個標準的家庭煮夫。
雖然如此，我卻樂此不疲，能照顧家人，是我夢寐以求的生活。
這樣的日子，本該成為所有人羨慕的物件。
妻子劉雅，她聰明伶俐，賢惠體貼，是身高一米六五，皮膚白皙，是我大學裡的校花，當初，她拒絕了好多個富二代的追求，執意嫁給了我，讓我成為了班裡所有人羨慕的物件。
婚後，她雖然先後生過兩個孩子，但是身材卻沒有變形，依舊是那麼美麗，而且工作上也是順風順水，擔任了一家汽車公司的銷售經理。
一直以來，我都以為，妻子就是上天恩賜我的禮物，。
結婚十幾年，我對妻子言聽計從，從來沒有惹她生過氣。
婚姻美滿，工作也十分順利。
畢業後，我先後在兩家大型公司做銷售經理，年薪都是30萬以上，加上獎金，一年的收入沒有低於過50萬。
加上妻子的工資，我們一家的年收入，大概在80萬左右。
80萬的家庭收入，雖然在魔都這個大都市不是太高，但是，對於我們一家四口來說，已經是衣食無憂了，還略有結餘。
日子不說紅紅火火，也絕對是蒸蒸日上。
可是，所有的一切美好，都在三個月前戛然而止。
由於工作壓力大，加上長期應酬喝酒，陪領導熬夜打牌等因素，體重將近兩百斤的我，突然在一次開會時暈倒了。
經過醫生診斷，我患上了嚴重冠心病，三條心血管，有兩條完全閉塞，另外一條堵塞92%，病情這麼嚴重，能夠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了。
為了身體健康、妻子兒女，我必須進行手術。
雖然因此丟了工作，但是家人給我的鼓勵，卻讓我從無頹廢之心，一直在積極恢復身體，期望能早日恢復健康，為家人分憂。
但是因為沒有了收入來源，家裡上上下下的各種開支、人情，也只剩下老婆劉雅一個人在養活全家，
再加上我一個月的醫藥費也要五千多塊，一年花銷將近六萬，原本比較富裕的生活，一下子變得拮据起來。
之前的些許存款，也是逐漸的坐吃山空。
出院的第一個月，妻子還算正常，對我噓長問短。
可是，從第二個月開始，她就慢慢的對我冷淡起來。
每天回來，她要麼摔東西，要麼罵孩子，要麼就沒事找事地和我吵架。
我以為她壓力大，心存愧疚，自始至終都沒有頂撞過她一句。
只是默默的收拾家裡的衛生、接送孩子，跟家庭保姆一樣，儘可能給她舒適生活。
但我心裡比誰都清楚，這種日子不會持續太久。
妻子年輕漂亮，又是銷售工作，因此花銷一向很大，再加上家裡的房貸、車貸，本來在魔都生存壓力就很大。但現在我突然間沒了收入，家裡的積蓄根本支撐不了多久。
而且，她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要和我這個沒有收入來源的病秧子過完下半生，過著一眼望不到頭得拮据生活，她肯定是心有不甘。
有人說，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可是，也有人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我每天都琢磨著這兩種說法，每天都擔心劉雅頂不住生活的壓力，會向我提出離婚。
果然，我最擔心什麼，就越來什麼。
就在昨天，吃完晚飯不久，兒子和女兒睡著以後，劉雅關上臥室的房門，再次無緣無故的罵了我一頓。
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家，我依然沒有頂嘴。
本以為罵完了，也就結束了。
可是突然，劉雅剛發完火，毫無預兆的突然跪在我的腳下，抱著我的腳踝大哭起來。
“陳安，我累了，我受夠了，我頂不住了！”
“你要是真的愛我，你就放了我吧！”
妻子突然的崩潰，讓我突然懵在了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手腳在不斷的顫抖。
我知道她壓力大、知道她辛苦，所以我也在儘可能努力的幫助她，接送孩子、照顧老人、家庭衛生，從沒讓她操心過一次。
但是這些，卻似乎根本於事無補。
沒有事業的女人，遲早會被拋棄；丟掉收入的男人，又何嘗不是同一種結局？
但我還是不死心，顫抖了許久，最後還是像抓住那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咬牙詢問：“雅，你……你在說什麼……什麼放了你怎麼放了你？放你去哪裡？”
“陳安，你不要明知故問！”
妻子精緻的妝容被淚花打溼，滿面苦澀得搖頭：“咱們……離婚吧！我求你了，離婚吧！我真得撐不住了！”
“離……離婚？”
我得大腦轟得一聲，瞬間變得一片空白，徹底呆在原地。
離婚，這兩個我已經逃避、躲閃了幾個月得字眼，終於出現了嗎？
她終於還是說出口了嗎？
“那……那孩子呢？”
我呆了半晌，看了一眼門口，對面的臥室裡，一雙兒女正在熟睡，全然不知道正在發生些什麼。
“你放心……孩子我養活。”
劉雅似乎早就在等我這句話了，說著突然站起身，站在臥室門口擋住我看孩子的視線：“我一定會把孩子們撫養長大的……”
我看著眼前的妻子。
妝容精緻、身材曼妙，即便哭起來也是如此的梨花帶雨。
我呆呆的站了許久，沒有說話，而是默默的穿上衣服和鞋子，一個人走出了家門。
劉雅同樣沒有說話，僅僅看了我一眼，就關上了房門。
走出家門的時候，外面正下著瓢潑大雨，我無處可去，來到便利店買了一整件啤酒，一屁股坐在便利店門口，喝悶酒。
自從查出病情，我再也沒有碰過酒精，因為怕死，因為捨不得妻子兒女。
可是現在……
我只想透過酒精麻痺自己，讓自己暫時忘卻內心深處的痛苦。
生活就如同一地雞毛，徹底擊碎了我的一切美夢。
我想過重新贏得妻子的關心，那就是去找一份工作。可是，我只是一個得了嚴重心臟病的小人物，哪家公司會要我呢？
我也想過和妻子離婚，放她走。可那是我的結髮之妻，是我為之奮鬥了十多年的親人，又如何能夠輕易放下？同學們又會不會傳我的笑話，父母在老家會不會抬不起頭？
何況還有孩子。兒子女兒都還在上小學，家長會如果只有母親，同學會怎麼說他們，老師會不會歧視，寶貝女兒受同學欺負了怎麼辦？兒子會不會因此誤入歧途？
這些一切一切的問題，我都想不出結果。
看著大雨瓢潑，看著夜色泛起濃霧，我彷彿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不知道何去何從。
大學畢業之後，我的想法一直很簡單：我想作一個合格的兒子、合格的丈夫、合格的父親，我想讓父母驕傲、和妻子白頭偕老、看孩子長大成人。
為此，我不顧身體的反抗，去拼命工作、去拼死應酬，去爬到更高的職位、去賺取更多的金錢、去想盡辦法光鮮亮麗……
每走一步，都是歷經艱辛、辛苦萬分。
我藏了太多的委屈，找不到人傾訴、找不到人溝通。
我太累了。
但至少，我還有家庭，去支撐我。
而如今，我被我的家，拋棄了……
大雨逐漸淅淅瀝瀝。
我隔著便利店玻璃窗的窗戶，看著倒影裡的自己，宛如一隻狼狽的落湯雞。
我緩緩闔上雙眼，憋了一晚上的兩行熱淚，從我眼角滑落，和雨水一起滾落地面，消失無影。
妻子既然已經提出了離婚，我再糾纏下去，也已經失去了意義。
我只是一個廢人，沒有資格繼續做她的丈夫。
生活也不只是家庭。
但我發誓，只要有機會，就一定要讓她對我刮目相看。
讓我沒想到的是，正是這一地雞毛的生活，卻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