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又敗(1 / 1)
“釘釘鐺鐺”的槍鋒交擊聲不絕於耳。
兩人又纏鬥了百餘回合,方才各自退開幾步,暫作喘息。
此時雙方皆是氣息粗重、汗透衣衫。
田楓的模樣尤其狼狽,本就破損的衣物已在激戰中碎成了襤褸布條。
他索性一把扯去殘衣,露出精悍的上半身。
不遠處立時傳來一聲低呼——馬素素正瞧見田楓赤裸的脊背,下意識掩住了雙眼。
如今本是草木皆兵之時,何況二人弄出這般大動靜,又豈會無人察覺?
馬千風、李飛松、楊無行等人早已聞聲而來,卻只靜立一旁觀戰,並未出聲打擾。
田楓此刻只覺得胸中戰意沸騰,如烈火灼灼,幾乎要破體而出。
“痛快!這源源不絕的靈感,這不斷累積的經驗……簡直像烈酒一樣讓人沉醉!”
方才百回合交鋒,田楓始終落於下風。
於肖的槍法精湛老辣,攻勢如潮,將他壓制得險象環生。
然而當田楓褪去上衣,於肖卻不由得一怔——那身線條分明、肌理堅實的軀體,竟一直被遮掩在寬鬆布衣之下,絲毫不露端倪,可謂“藏鋒於拙”。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背後那幾道深淺不一的疤痕,明眼人一望便知,那是生死搏殺留下的印記,是武者獨有的勳章。
於肖凝視著這具身軀,眼中不禁浮起敬佩與嚮往。
他握槍的手因興奮而微微發顫。
許久不曾有過這般純粹的戰鬥了——對強者的渴望、高昂的戰意、種種情緒交織,讓於肖自己也漸漸陷入一種近乎痴狂的狀態。
“再來!再來!再來!”他他縱聲長嘯,再度挺槍疾刺,直取田楓中路。
於家槍法向來主剛猛、重先手,講究以攻代守、以進為退,槍出如龍,務求先聲奪人。
“我於家槍以戰止戰,歷來無人能接滿百招而不退——田楓,你果然不是庸手!”
至此,於肖終於從心底認可了田楓的實力。
此人絕非僅靠外力取勝之輩。
但他心中仍存一絲疑惑:這百回合下來,他分明看出田楓的槍法生疏稚嫩,時而慌亂無章,儼然是初涉武道的新人模樣。
最令於肖不解的是——為何這田楓在自己狂風暴雨般的攻勢下,非但沒有潰敗,反而愈戰愈勇、愈戰愈強?
“幾次險到極處的化解,難道還不足以讓他知難而退?”
見於楓面色凝重、左支右絀,於肖心中疑雲更濃,手中槍勢卻再重三分,神情猙獰,恍如搏命。
反觀田楓,面上雖狼狽,心中卻靜如止水。
他自然不是好心陪練——之所以苦苦支撐,正是要從這高壓對決中汲取經驗、磨礪自身。
田楓很清楚,單論槍法技藝,自己勝算不過五成。
但輸贏並非目的,成長才是。
而此戰收穫,遠超出他的預期。
在一次次交鋒與化解間,田楓進步神速,漸漸摸索出了屬於自己的節奏與章法。
“飛松,你看此戰誰勝誰負?”馬千風抱臂立於場邊,饒有興致地問道。
“應是於肖。無論如何看,都是他勝算更大。”
“田楓經驗終究淺薄,好比剛入門的孩子與老練練的匠人較技,差距一目瞭然。”
“我也認為於肖會勝。”楊無行在一旁頷首附和。
“呵呵。”馬千風卻莫測一笑,將雙手負到身後,“且看下去吧……”
場中,田楓雙目緊鎖於肖槍尖,眼珠隨其攻勢飛快轉動,靈動異常。
他暗自慶幸自己目力過人,否則根本難以捕捉那迅疾無倫的軌跡。
重重槍影自四面八方襲來,虛中藏實,實中帶虛,光是分辨便需極豐富的經驗,何況還要逐一接下。
但田楓靈動的不僅是雙眼————他腦中亦在飛速推演:如何格擋,如何反擊,如何借勢。
屬於他自己的戰鬥風格,正於此間悄然成形……
於肖漸漸察覺不對。
“不可能……他竟在偷學我的槍法?!”
自第二百回合起,田楓的實力竟如春筍拔節,直線攀升,彷彿每接一招,便強韌一分。
更讓他心驚的是田楓槍路的變化:先前雖生澀,尚有章法可循;此刻卻變得飄忽詭譎,似隨心而出,毫無規律,令人難以預判。
見田楓眉宇間自信漸生,于于肖心頭一急,手下竟微見散亂,破綻隱現。
“第二百七十招便是轉折,勝負將在此處分明。”
馬千風眼光何等毒辣,連於肖心緒浮動亦已洞悉。
眾人雖疑,卻未多問,只凝神靜觀。
這般返璞歸真、全神貫注的比鬥,他們亦許久未曾見過了。
“——你漏破綻了!”
田楓忽地一聲低喝,左手持槍疾刺!於肖擰身格擋的剎那,田楓卻將長槍向空中一拋,身形斜傾,自於肖槍下疾滑而過,右手凌空接住落下的槍桿,順勢上挑——
若非田楓出聲提醒,這一槍本難躲避。
於肖於千鈞一髮之際回槍橫攔,槍尖正停在他喉前三寸。
“我又……敗了?”
時間彷彿驟然凝滯。
於肖瞳孔震顫,滿臉不敢置信。
可當他目光從寒光凜凜的槍尖移至田楓臉上,卻是一愣。
田楓面上並無獲勝的欣喜,反是一種酣暢淋漓、痛快至極的沉醉。
——原來他從始至終,都不曾在意勝負,只是在享受這場戰鬥本身。
於肖終於明白了先前的疑惑。
田楓戰前的話語,此時一句句掠過心頭。
“驕傲自大麼……”
他緩緩閉目,往事如潮翻湧。
自己是何時起,變得如此執著於勝敗、如此困於虛名?
恍惚間,一段塵封的兒時記憶浮現眼前。
那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父親於成陽一如往日,在院中指點他槍法。
“肖兒,你需謹記:戰鬥非為勝負,亦非為名利。”
“其本身便是一場修行,一場可堪享受的的歷程。你要在其中看清不足,汲取經驗,方能成長。”
“我於家槍法雖霸道剛猛,主攻主殺,卻需‘攻敵三分,自留七分’,如此方得圓滿。”
“爹,我不懂……”年幼的於肖仰頭茫然。在他心裡,唯有取勝,才能換來父親的讚許與重視。
於成陽俯身輕撫他的頭頂,目光溫和,“日後你自會明白。待到那時,你便是能撐起門庭的棟樑了……”
“爹……我悟了。”
於肖喃喃低語,兩行清淚毫無徵兆地地滑落。
他不知從何時起,將輸贏看得如此之重;又從何時起,變得這般自負與固執。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懂得——父親從未冷漠,亦未失望。
那些沉默與嚴厲,盡是深藏的寄望與錘鍊。
再憶起離別時父親最後的目光,那其中分明是驕傲,是認可。
剎那之間,體內彷彿某道枷鎖應聲而碎。
沉寂已久的《噬元訣》自行運轉起來,周身氣息節節攀升——人靈境、地靈境、天靈境!
於肖於此頓悟之際,直破天靈。
“原來一直鎖住我的……從來都是自己。”
他的心魔並非田楓,而是那個困於勝敗、迷失本心的自己。
良久,於肖緩緩睜眼,周身氣度圓融渾厚,再無滯澀。
他鄭重抱拳,躬身一禮,語中滿懷誠懇:“多謝田兄點撥。於某受益良多。”
至此,他才真正領會田楓的深意,也藉此掙脫了滅族之痛的陰霾,重立心境。
“能悟,本是你天資所至。我不過稍作引路而已。”田楓故作淡然,平聲聲回應。
實則他心中亦有波瀾——雖早料可能如此,當真見於肖當場破境,仍覺震撼。
“這‘道’之一物,究竟是何等玄妙……”他暗自思忖,久久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