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再比一次(1 / 1)
待眾人皆散去,只餘下他二人時,田楓重重拍了拍於肖的肩,千言萬語盡數融進了這一拍之中。
月光如練,靜靜鋪在庭院石板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
於肖抬起眼,望向田楓那張平凡無奇的面容,良久,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字:
“抱歉……”
聲音低啞,像被砂紙磨過。
田楓一怔,隨即失笑:“你有什麼好道歉的?”
“今日在試煉臺上攔你的,是我。”
於肖垂下眼簾,語氣裡滿是慚愧,“只是我技不如人,讓你見笑了。”
“哦?原來那人是你?”田楓故作驚訝,眉梢微挑。
他心中其實明鏡似的,卻仍要裝出方才知曉的模樣......
“我還當是什麼事呢。”
田楓搖搖頭,神色認真起來,“該道歉的是我才對。仗著境界壓制,出手沒輕沒重,怕是傷著你了。”
於肖聞言,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於某心服口服。”
“好了,不說這個。”
田楓擺擺手,轉身朝廊下陰影處走去,聲音隨風飄飄來,“不介意的話,陪我走走?”
於肖愣在原地,一時不知如何應答。
“沒什麼特別的。”
田楓回頭看他,眼中映著月色,“你我交手兩回,卻從未好好說過話。只是想聊聊。”
“……好。”
於肖終於抬步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長廊。
夜風拂過庭樹,葉片沙沙作響,更襯得四下寂靜。
走出一段,田楓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
“於兄,說句實話——我一直很佩服你的槍法。”
這話落入于于肖耳中,卻像一根細針,扎得他心頭一刺。
他剛剛經歷滅門之痛,一身傲骨幾乎被碾碎,此刻聽來,只覺字字皆是嘲諷。
“……多謝誇讚。”他低聲應道,指甲悄悄掐進掌心。
“你誤會了。”
田楓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他,目光澄澈,“我是真心佩服。只不過從前的你……太過驕傲,聽不進這樣的話。”
於肖猛地頓住,抬眼看向田楓。
月光下,田楓的眼神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那裡面沒有譏誚,沒有虛偽,只有坦蕩蕩的認可。
“……當真?”於肖仍帶著兩分遲疑。
田楓忽然笑了,那笑意像春風化開薄冰:“你看我像說假話的人麼?”
他說罷,又轉身繼續朝前走去。
於肖這次沒有猶豫,快步追上,與他並肩而行。
“田楓,你為何要同我說這些?”他忍不住問,心中困惑與好奇交織。
田楓這才悠悠道出心中所思:
“於肖,你其實很強。在我這段不算長的修煉歲月裡,至今還沒見過誰的槍法能勝過你。”
他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不誇張地說,我願稱你為——最強。”
不等於肖開口,田楓又接著說下去:
“但你有個致命的弱點。不,或許該說,是你們這樣出身的人常有的通病。”
“因為贏慣了,便漸漸生出了驕傲;又因本就是世家子弟,自幼高人一等,便更覺得自己無人能敵。”
“這份自大,讓你忘了武鬥的本意,也讓你渾身上下——破綻百出。”
“就像我們第一戰,若不是李飛松送來‘飛燕’,我根本連與你交手的資格都沒有。”。”
“而你一見到‘飛燕’,心裡便已生出‘會輸’的念頭。戰意未竭,心氣先衰。”
“那甚至是我第一次持兵器實戰。若拋開‘飛燕’之利,我自認絕非你的對手。”
“可惜啊……你太急著贏,也太看輕我。心一亂,陣腳便亂,這才給了我可乘之機。”
“所以那一戰,我並非在槍法上贏了你,而是在心態上。”
“即便當時我已無計可施,卻仍不曾急躁。”
見於肖張口欲言,田楓楓抬手止住他的話頭,繼續說了下去:
“再說今日這第二戰。你敗,是敗在境界之差。”
“若我當時仍是地靈境,你我本該有一場酣暢淋漓的較量……可惜,事與願違。”
“但這些,都不影響你在我心中的評價。”
於肖聽到這裡,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才沉聲問道:
“你究竟想說什麼?”
田楓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足尖一點,輕飄飄躍上了前方的演武臺。
他轉過身,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杆從兵器架上取下的長槍槍。
銀亮的槍尖在月下流轉著寒光,而他目光灼灼,神情肅然:
“我的意思是——我想和你打一場公平的比試。”
直到這時,於肖才發覺,兩人不知不覺已走到了城主府中的演武場中央。
夜色中的演武場空曠寂靜,只有幾排兵器架沉默矗立,宛如守夜的武士。
“如何,你可願意?”田楓長槍平舉,槍尖遙指於肖。
於肖望著那點冷冽的銀芒,又看向田楓眼中毫不掩飾的真誠與隱隱躍動的戰意,胸腔裡彷彿有什麼東西東西被點燃了。
熄滅已久的火,竟在這一刻復燃。
“好!”他朗聲應道,“便與你戰一場!”
話音未落,他已縱身掠至最近的兵器架前,信手抽出一杆與田楓手中制式相同的長槍,旋即翻身躍上臺去。
“怎麼個打法?”
田楓嘴角揚起,那是武者見到值得一戰的對手時,才會露出的興奮笑容:
“簡單。你我皆不動用靈元,只使這些尋常兵器。”
“誰若動用靈元,便算輸;誰若跌出演武臺,也算輸。”
“來!”於肖不再多言,頷首應下規則,隨即後撤兩步,槍身一抖,擺開架勢。
田楓眼中亮光更盛,手中長槍倏然轉起,槍花團團綻開,破風之聲嗚嗚作響,宛若龍吟。
兩人凝神對視,目光在空中相撞,彷彿濺出無形的火星。
這一場沒有裁判、沒有觀眾的純粹槍法之爭,已在弦上。
短暫的寂靜,被一片飄落的枯葉打破。
於肖動了。
他步伐疾踏,身形如箭般射出,槍尖尖一點寒芒直刺田楓面門——他要先發制人,搶佔先機。
滅門之痛在這一刻竟被全然拋諸腦後,他甚至連做夢都想戰勝田楓。
不知不覺間,田楓已成了他心中揮之不去的執念,如陰雲籠罩,幾乎阻礙了他的修行。
今日試煉臺上,他本欲一雪前恥、斬破心魔,卻不料敗得更慘,更徹底。
“我一定要贏!”
心底的怒吼化作手中槍勢,愈發凌厲逼人。
田田楓見他來勢洶洶,卻不退不避,長槍一抖,正面迎上。
“鏘——!”
雙槍交擊,清越的金屬碰撞聲刺破夜空,火星迸濺,在月光下劃出轉瞬即逝的金線。
槍頭硬撼,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嗡鳴,震得兩人各退半步。
短短數十息,二人已交手五十餘合。田楓漸處下風。
雖說此前兩度交鋒,可一旦剔除靈元加持,田楓便明顯左支右絀,幾次險些被於肖挑飛長槍槍。
這並不奇怪——田楓習槍,滿打滿算不過數月;而於肖自三歲握槍,至今已整整十八年。
其槍法之精,用“爐火純青”形容亦嫌不足。
“呼……”田楓氣息微亂。
五十回合的激鬥本不至於此,可他一邊要壓制體內《塵元訣》的自行運轉,一邊又要應對於肖綿綿不絕的攻勢,心神消耗著實巨大。
於肖忽然收槍後撤,眉頭微蹙:
“田兄,你似乎對心訣的掌控尚欠火候??還未能隨心收放。”
田楓聞言,心頭驀地一亮——是了,他竟從未想過要主動停止《塵元訣》。
“屏息凝神,化動為靜,迴歸自然,以此剔除靈元流動。”
於肖將長槍負於身後,低聲喝道,語氣肅然如師。
田楓當即閉目,依言嘗試。
心神沉入丹田,只見那枚元晶仍在緩緩旋轉,絲絲靈元隨之流轉不息。
他凝神定念,如同輕撫躁動的野獸,一點點撫平那旋轉之勢。
不過幾次嘗試,元元晶漸緩,終於止住。
靈元流動隨之停滯。
就在這一剎那,田楓只覺得渾身力量如潮水般退去,腳下不由一個踉蹌,忙以槍桿拄地,才勉強站穩。
於肖靜立對面,平靜的眼底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詫。
“不到十息……便掌握了?”他心中駭然。
當年自己初學此法,可是耗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勉強摸到門徑。
難怪田楓境界攀升如此之快……
這份天賦,簡直令人心悸。
田楓靜立片刻,待那股虛虛脫感漸漸消退,才緩緩活動四肢,適應這失去靈元加持後的凡俗之軀。
此刻他只覺身體沉重如灌鉛,連手中這杆尋常長槍,也彷彿重了幾分。
“久等了。”
田楓忽然振臂一揮,長槍破空,發出嗚嗚風嘯,戰意再度升騰。
於肖不再多言,只是沉腰坐馬,槍尖微抬,靜候來招。
這一次,田楓率先出手!
雖無靈元加持,速度遜色不少,可這一槍刺出,依舊快而沉穩,勁風撲面。
於肖不敢怠慢,凝神貫注,揮槍相迎。
第二回合較量,正式開始。
起初,田楓仍被於肖精妙的槍法壓制,守多攻少。
可隨著時間推移,他對身體的掌控越發純熟,出招速度竟又快了半分,槍勢也更見細膩。
月光如水,靜靜灑在演武臺上。
兩道身影在清輝中交錯翻飛,槍影縱橫,鏗鏘之聲不絕於耳,宛若一曲只為彼此而奏的夜戰之歌。
於肖越戰越是心驚——田楓的進步速度,簡直匪夷所思。
而田楓心中卻一片清明。
這一戰,不為勝負,只為印證。
印證他的判斷,也點燃對方的武心。
長槍如龍,夜風似歌。
這一場月光下的對決,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