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趙均用(1 / 1)
天色向晚,徐州城西,遠離城牆十里外,坐落著一座氣象恢弘的府邸。這原本是徐州達魯花赤的居處,後遭趙均用與芝麻李等八人佔領,作為統率紅巾軍御守西城牆的戰時營壘。
“那脫脫起先兵馬不過六萬,我等本可與其一戰,但如今他已募得十萬兵馬,屯駐郊外,晝夜以千餘座三梢炮攻打,五日,只不過五日光景,西城牆的樓棚已然悉數塌陷,餘部再無遮蔽掩身之所,如此迎著漫天箭雨的防守又能守得幾時?呵,徐某敢保證,不出三日,西城牆定然會被攻陷。”
趙均用身材修長,劍眉如墨,本該氣概非凡,然則眼睛刻著一層陰鷙似的,左右環顧間,那目光叫人覺得陰風陣陣。這時他嗤笑著聲,隨後手掌重重落在案几上,轉而又對坐在一旁、頭裹紅巾的青年怒斥道:“李二,造成如今局面,你當負起責任!”
李二是個二十來歲的漢子,身著甲冑,裹了紅包頭,樣貌雖尋常,體型更魁梧,尤其一對雙瞳炯然,射出灼灼的視線。此人便是芝麻李,大災之年,李二將家中滿倉芝麻盡以賑濟災民,徐州諸公笑言其為芝麻李,由此得名。
遭到趙均用的詰問,李二面色冷峻,淡然應道:“趙兄此言緣何?元兵六萬時,其陣五人為伍,彌縫闕漏,聞鼓則聚,聞金則散,分合不常,撒星之陣意,爐火純青,其形更是固若金湯。我等不過藉著一把子力氣謀得徐州城,如何能敵蒙元精銳?
而之後脫脫的麾下雖有十萬兵馬,可近四萬卻是徵召而來的鹽戶,元兵的陣形方才現出了破綻,這本正是我等舉兵反攻之際,可趙兄,呵,你竟從中百般阻撓,使得良機不復,眼下竟靦顏問起李某?實在荒謬!你當真毫無半分愧怍之心?”
“趙某何錯之有!”趙均用猛地握拳砸響案几,跟著長身而起,緊盯李二,雙眸簡直要噴出怒火,“是,你芝麻李當是將才,那你來告訴我,我等不過六萬兵力,尚無驍勇戰馬,亦無金鎖甲,更少兵械,該如何反擊十萬元兵!”下頜抬向李二,眼神斜睨著,壓抑似的低吼,“說啊!”
“如何不能反擊?”李二毫不示弱地回瞪他一眼,當即便要撐身而起與趙均用爭辯,卻在下一刻心中頓覺索然無味。當下局面儼然如此,徐州城破已是難改的命數,又何必與其人言談“堅壁清野”之策,一來再無力迴天,二則無外乎對牛鼓簧罷了。
遂譏笑幾聲,別過面孔更不答話。
趙均用見李二卻是連諷刺都懶得遮掩,心頭無名之火立時延燒,暗自咬了咬牙,轉而眯起眼睛,用陰鷙的目光將李二瞧著。
這時案几前一個沉默良久的漢子抬起手,於半空揮了揮,隨後掌心輕輕落在案几上。他面容黧黑,看起來只有三十餘歲,兩鬢卻早生華髮,他長嘆一聲,才道:
“行了行了,都是歃血同盟的兄弟,彼此爭吵兩句,無有相讓卻也是常事,可萬莫要傷了情誼,這徐州城丟了又如何,有舍終有得,須知天下並非只此一州,如今江淮各路群雄並起,近到定遠郭子興,往南更有左君弼、徐壽輝、張士誠之流,香軍氣勢已成,我等眼下,只是為更多義軍探清蒙元尚有幾分昔日的實力罷了,呵呵,有此一遭,往後這天地間如何更無我等兄弟一席之地?”
重又坐定的趙均用不再去看李二,視線轉過來,朝著膚色黧黑的漢子桀然一笑,道:“彭大此言頗合趙某心意,這西城牆內外已是腥羶滿地,枕屍狼藉,而今冬之氣陰盛而陽衰,陰寒遇屍,恐釀大疫,實非久處之地,依趙某之見,趁著彭幫與汴泗幫尚有一人情未得償還,我等倒不如渡舟悄然離去,投往濠州,有那座鹽礦在,他日何愁捲土重來。”
那邊話甫一落下,李二登時站起身,粗繭遍佈的手掌重重擊打在案几,聲音“砰”地傳出廳堂。
燈火通明的宅院裡,六個帶甲守兵聞聲,不由舉著火把,好奇地偷往廳堂方向一陣瞧,卻在身子方側出的霎那,一道憤怒的咆哮在廳堂那邊響起,震得掛在屋簷的燈籠都在顫抖。
“趙均用!那些都是將身家性命交付我等的弟兄,為人之道怎可如此!怎可如此……”
院落裡的守兵聽著漸漸無聲的責問,瞅著那邊亮起的燈籠在搖晃,他們的視野當中,整座宅院的燈籠也在下一刻紛紛晃動起來。於是滿院燈火錯動,迤邐的落影在地面如水綿延,拉長的光影裡,幾頭嶙峋的仙鹿石雕轟然往一側栽倒,沉悶的巨響過後,煙塵在府邸飛揚。
看著陡然的驚變,六個守兵彼此對視一眼,目光格外淡然。
而這份淡然隨著其間一人“母婢的韃靼,又在攻打城牆,還高呼著什麼收復失地的名號,可這本就是我們的徐州城,世世代代都是啊……”的輕聲喟嘆,六人的面色驀然沉默起來。
岑寂片晌,有守兵低聲言道:“咱們六人受命駐守此地,難以入陣殺敵,卻是不知戰況如何,不過咱的家弟入了那三營領將麾下,前日樓棚塌陷,他丟了半條腿,倒因此保下性命,昨日咱偷空回去看他,他躺在床榻沉默許久,一言不發,後來避開阿孃,哭著對咱說城牆防線悉數淪陷,怕是過不得幾日,這徐州城……”
話到這裡,忽然有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迴廊處傳過來,守兵連忙頓住言談,與左右同袍目光稍作交錯,各自不聲不響地握上佩刀,面色警惕地緊盯不遠處的垂花門。
不多時,一面貌尋常,額頭寬廣的中年男子穿過垂花門,行色匆匆,徑自往廳堂而來,此人赫然便是王令。
六個守兵似與其相識,警惕的面色鬆緩下來,倒也未去稟報,只頷首一番示意,便目送王令進了廳堂。
過得一陣,亮在燈火裡的廳堂傳來明朗的笑聲:
“這位故友倒是個痴情種,明知徐州戰事,竟肯捨身而來,如此兒郎,又有何本事坐擁當今的驢牌寨,呵,此寨與其鹽礦,合該歸於趙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