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支部建在連上(1 / 1)
當無數引燃石漆的滾石劃過夜空,魚鱗似的從郊外拋向西城頭,迤邐火流陡然迎風見漲,化作烈火往西城牆兩道延燒的時候,朱興盛掩在城西某段的晦暗裡,視線凝注著王令快步進入那座宏偉府邸的背影。
過得半晌,朱興盛從晦暗裡沉默地走出,眼底倒映著西城牆那邊轟然爆起的幾簇火光。熾熱的氣浪隨著冬日晚風吹過來,明滅不定的眸光卻在某刻一點點冷下來。
從“胖來府”客棧出來的時候,他便一直思忖著徐州的、乃至這一路的種種跡象,最終又回到徐州情報司的忠誠度上。王令是否存在叛變的嫌疑,這一點很難得知,即便從“知而不言”這一點當中足夠看出某些問題,可他終究是不願去相信。
驢牌寨給王令以生命的延續,讓他得以保全自身,顧及家眷,更予以重任,叫他在而今這麋沸蟻動的天下照樣可以活出另一番光景,他為何要如此?
縱使朱興盛此時心裡再如何進行過分善意的自我說服,但視野裡的一幕總歸不會騙人。王令與徐州起義軍有聯絡這本無可厚非,畢竟專職情報工作,此類交道是必然的。
問題的關鍵則在於——王令自始至終都未曾提到與起義軍有關的情報,卻在他與阿爾希德離開不久,匆促趕來求見趙均用等人,儼然一副稟報的姿態。
朱興盛不再此地滯留,折身往客棧行去。
邊走邊思忖著,如若說在徐州城有什麼值得慎重對待的人或物,那麼趙均用必然是其中之一,此人須得謹慎提防。
這趙均用尚在驢牌寨時,行事莫不透著一股子陰險狠辣,更對小姒兒包藏禍心,到得後來,便連那前寨主李升亦難逃其毒手,為人品性如何可窺一二。
即便如今與人共掌六萬兵力,儼然割據一方的梟雄也似,但本性向來難移,反而會隨著權勢的激增愈發惡劣。
當然這些並非眼下需要著重考慮的事情,他與阿爾希德此行是為姜麗而來,但當王令暴漏出別有用心的一面之後,情報來源開始真假難辨,姜麗身處何地,可是當真遭遇不測就成了最大的變數。
轉過長街,朱興盛忽然頓下腳步,仰頭望著灑落夜空的寥寥星辰,無數星子黯淡了,東邊的幾顆卻格外璀璨,他沉默良久,終於想起了之前刻意忽略掉的事情——“支部建在連上”。
它本該與大明軍區一齊去做的,可終究是沒有下定決心去推進、去落實……如果提前做了部署,大抵便不會出現當下的窘境。
儘管其間自然複雜,存在歷史的弊端,面臨各樣的問題,推進上比不得後世那段熱血澆築的年代,可這件事總歸是要做的。
尤其在亂世當下,奸雄林立,蒙元屹立大都,驢牌寨亟待需要一個理念,一個符合當下時代的理念,一個肯叫更多人為之奮鬥一生的理念。這理念當是驢牌寨往後的志向,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而“支部”,便是它的搖籃。
可到得最後,他為何沒有去做呢?是受墳籍上農民起義的影響,飽腹之慾足以叫無數人前仆後繼?還是十七載之後大明的建立恐再難以延續封建制度的顧慮?
朱興盛默然許久,西城牆熾熱的氣浪已經吹不到這裡,但心口莫名灼熱了起來。過得一陣,他收束髮散的思緒,復又往客棧行去。
……
“少年郎,可需要用些吃食。”甫一進客棧,醇厚的嗓音便傳了過來,是先前的藍衫男子,他也是這“胖來府”的店家,這時的面孔依舊懶散,一手搭在下頜,一手撐著櫃面方角,語氣不溫不火,“放心,這方面的價位照舊,不多收。”
“兩碗麥飯,餘下的勞煩店家看著上吧。”朱興盛隨口應著聲,走到櫃檯前,“倒是有件事想與店家打聽一番。”
藍衫男子往後面庖堂大聲吩咐著“六爺,準備麥飯與雉羹各雙份,把子肉一碟,三兩牛肉,速上……”之類的內容,隨後迤迤然回頭,瞥他一眼,輕“哦”道:“少年郎想要打聽何事?”
朱興盛稍一揖手言謝,隨即問道:“店家先前所言,如若用銀兩也難以尋到的人便莫要去找,輕易便會丟了性命……在下想知道隱藏其間的,是哪一方勢力。”
藍衫男子盯他片晌,好整以暇地笑道:“少年郎卻是問錯了人,我不過一客棧店家,如何得知這般秘聞,此前所言多是誑語罷了,切莫記於心裡。”
“是徐州的起義軍?”朱興盛渾然未覺藍衫男子的話似的,猶自說著。藍衫男子笑而不答。
朱興盛看著對面的神情,微微頷首自語:“看來不是,那當真便是彭幫與汴泗幫了。”
那邊聞言頓時皺起眉,撘著下頜的手收了回來,面色稍顯嚴肅,凝注著朱興盛道:“我已好意相攔,少年郎偏要去尋死不成?”將撐在櫃面一角的手也收回來,於半空揮了揮,“罷了,良言難勸該死鬼……”說著,又往庖堂喊上一聲,“六爺,莫要準備吃食了。”
朱興盛見他如此姿態,頓感訝然,隨後搖頭笑道:“多謝店家心意,我只是確定一些事情而已,自不會輕易尋死。”
方到徐州時,王令的那番話——關於漕幫與鹽幫的事情他記在心裡,這時對應著瞧瞧他的話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其間可有矛盾的點,邏輯可有不通之處,有無蠱惑的意味……以此去推測姜麗的真實處境。
當然類似如此的事情是可以與人打聽到的,想必其間並不會存在多少不妥,但總要驗實一番才會放心,而王令那位在睢城鎮見過姜麗的親友,才是重中之重——他當是揭開緣由、明辨真相的關鍵角色。
不過人海茫茫,戰火蔓延,要在偌大的徐州城尋出一不知樣貌的陌生人,此事殊為不易,何況此人如今是否尚在徐州,亦或此人是否當真存在亦不得而知。
“食材都蒸入鍋了,你這廝說不準備?”這時庖堂陡然傳來一聲咆哮。
不多時,一凶神惡煞的壯漢怒衝衝地跑出來,他年過四旬,滿臉橫肉,坦胸漏乳,下身只套了褪色的犢鼻褌,腰間纏著圈粗糙牛皮繩,右手持了一柄尖頭廚刀,大咧咧地將刀具拍在櫃面,瞪著藍衫男子,唾道:“尋咱作樂,呵,小毛郎,你莫不是又想討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