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哈剌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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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哈剌章,就說我來了,他知道會是誰。”米瑤清冷的聲音穿透雨幕,鈴鐺碰撞似的,交疊在四個侍衛的耳畔。侍衛們不敢託大,對視一眼,其中倆人卸了兵刃,忙去宅子通報。

過得一陣,那倆侍衛折返回來,右手撫胸躬身道:“我家大人有請,還望小娘子移步客堂。”隨後倆人半轉身子,讓開宅門。

米瑤面無表情地踏步而入,而那倆侍衛便也緊隨左右,一齊進了宅門,面色隱隱得警惕。米瑤用餘光瞥去一眼,心頭直是冷笑,呵,好一個哈剌章,堂堂中書右丞的長子,如此膽氣實在叫人不齒,當真不如穆顏爾。

這般想著,倒未表現分明,她默著面孔,不用侍衛引路,徑自穿過過廳,往客堂行去,似乎對這裡的環境相當熟悉。

米瑤當然熟悉,這是個二進宅子,是她在三年前找人置辦的,這事情做得隱晦,便連枕邊人蔡大丁也不得而知。但它並非用來“金窩藏嬌”,而是為了招待不便於露面的“客人”,比如眼下的哈剌章。

“冬雨乍寒,陰霾難消,瑤兒妹怎可出門遭這苦,為兄瞧在眼裡是會心疼的。”蔑裡乞·哈剌章二十七八的年歲,樣貌俊朗,唇紅齒白,身形瘦削得不似蒙古男子的粗獷,他含笑看著米瑤。

他的眼睛深邃,似能攝人心魂,那是一對即便在蒙古人的群體裡,亦是頗為罕見的淡藍色眼眸。相傳孛兒只斤·鐵木真便擁有這樣的眼睛,因此在元大都流傳著一些不太好的言論,事關孛兒只斤氏的清譽與皇位的穩固。

當今在位的妥懽帖睦爾起先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趁機生事的舊派總歸會叫他頭疼不已,時日一長,瞧著在大都晃來晃去的哈剌章,便也心煩起來,於是揮手將其調離大都。

前不久,得了正宮奇皇后的求情,在江淮一帶生活了數載的哈剌章這才重新回到元大都。卻不知緣何,此時的他竟忽然出現在了徐州,還與汴泗幫的二當家有所幹系。

米瑤被那眼睛看著,聽他如此說道,心裡直感噁心,若非可能,她絕不願與其碰面,或者說,不願與自元大都而來的任何人相見。這時心裡不滿,語氣也加不掩飾,清冷的聲音響起在客堂。

“連自家妹妹的訊息都能出賣給趙均用的人,我可不敢承受這一聲‘瑤兒妹’。”米瑤頓了頓,冷著目光又說,“城東兵防我已經想法子調離,你的人、你的事之後請隨意,東閘門交給你,想做什麼我不管,但記得收斂一些,別害苦了我,至於我的事,你得給個答覆。”

哈剌章聞言,神情自若,依舊含著笑,只推著茶盞送到正桌對側,一邊不疾不徐地輕叩著黃檀木的桌面,一邊說道:“莫要心急,先坐,喝茶。”儼然反客為主的姿態,米瑤盯他片晌,隨後半坐在方椅上。那邊笑了笑,方才繼續說下去。

“你這事啊,怎麼說呢,不好辦,須得從長計議才行。不過待我回到大都,稟明奇皇后,事情總會有個定論。”

聽他如此說道,米瑤立時眯起寒眸,冷笑道:

“關漢卿有曲《調風月》不知你可曾聽人唱過,是了,身為脫脫長子,又得奇皇后寵愛,怎會沒有聽過,那第一折裡唱著‘教人道眼裡有珍,你可休言而無言’,實在精煉通達,你倒是不如一流連瓦肆間的漢人,哦——”尾音拐著調子拉長,“抱歉抱歉,卻是忘記堂堂哈剌章大人早已丟卻男兒該有的氣概,這些年怕是不知瓦肆的大門是往哪邊敞著。”

哈剌章的面色一點點難看起來,他尤其不喜漢人,更不喜他人提及痛處,當然除了奇皇后,這世上也沒人會在他面前提起這些,偏偏米瑤提了,甚至嗤笑了出來。

“米瑤!”哈剌章風度不復,額頭暴起青筋,攥著茶盞的手顫了顫,當即欲拔刀砍了米瑤,但最終咬著牙平緩下來。原因很簡單,他不是米瑤的對手,縱使加上宅子裡的四個侍衛與隱在暗處的十一個死士,也絕不是這女人的對手。

這一點,他很清楚。他從未在武藝上勝過米瑤與穆顏爾,即便他們師從一人。

客堂忽得寂靜下來,守在門口的倆個侍衛心頭直哆嗦,冷冽的冬雨打在面頰,澆在身軀,卻始終敵不過心裡陡然攀升的寒意,眼下里面沒了聲響,但他們卻不敢將目光探去。這時的他們才意識到那言辭膽大的妖媚女子的身份——米瑤,興許會有同名同姓之人,然而敢如此說話的,天下只有一人,她赫然是當今禮部尚書之女。

當然這不重要,重要的則是他們聽到了自家大人的隱秘,之後該如何保全性命……暗自苦笑的時候,客堂裡重又傳出聲音。

“呵呵,兩三載未見,瑤兒妹的口舌倒是變得相當厲害,卻是不知學了穆顏爾幾成。”

米瑤無意與他過多閒談,只冷聲喝道:“不勞您費心,今日給個痛快話,能不能重起哈麻被刺案,徹查中書參知政事,為蘇赫巴魯的族人平反!”

“自然可以,我不會言而無信,但此事須得從長計議。”哈剌章還是那句話,他心緒儼然平靜下來,自顧推著茶蓋,深邃的淡藍眸子瞥了眼米瑤,“奇皇后沒應聲,這事誰也做不了,當然,你幫了我,我沒能立刻幫到你,你也莫要覺著便是自個吃了虧,東閘門那邊沒有離開的人裡,有多少是你的心腹大患……你心裡是清楚的。”

米瑤默著面孔,瞥他一眼,隨後擰腰往外走,不再停留。

“瑤兒妹,記得照應一番穆顏爾。”哈剌章自然不會挽留,他笑著向米瑤趟進暴雨裡的背影喊道。

到得那邊離去,哈剌章想起什麼似的,面色陡然譏誚。

“她怎就喜歡取個漢姓,姜麗,呵呵……實在丟蔑裡乞氏的顏面……”靜默片晌,他的聲音轉向門外,“你們兩個,進來,把門帶上。”

米瑤本想去東閘門瞧瞧蔡大丁的狀況如何,一些事情確如哈剌章所言,那邊有不少需要藉此剷除的人,但蔡大丁自然不在此列,他只是昨夜不聽勸阻,偏要趕了馬車過去馳援。

不過一想到自家男人的武藝,倒也不如何擔憂,何況男兒浴血是他的心頭好,便由了他去。眼下尚有一事須得弄清楚……既然哈剌章難以許下保證,或許可以從穆顏爾著手,試試她的口風……若非蘇赫巴魯的事情實在干係密切,她當真不願這時候出現在穆顏爾面前。

思緒紛呈間,米瑤轉身往城南的汴泗幫總舵趕去。衣裙迭飛,身影越行越快,飄忽不定,雨幕裡凌波微步也似。

……

“朱兄弟是要出門了?”

到得正午,城南“胖來府”客棧。當朱興盛同巳時方才起身的阿爾希德聊上半刻,隨後下樓往外面走的時候,毛貴正在櫃檯後,捧著碗徐州把子肉細嚼慢嚥,旁邊尚有一壺溫在沸水裡的酒具,清淡的粟香伴著氣霧揮散出來。他“咂”了口粟酒,瞧著朱興盛的去向,出聲問道。

朱興盛半轉身子,頷首笑道:“嗯,去看看,毛大哥這晨間肉湯,午時亦不離肉,食腹當真沒得說。”他沒有多言去看什麼,畢竟依照毛貴的敏銳心智,自然清楚他此行是去瞧上一瞧兩大幫總舵的相關部署。

“羊肉溫補,豬肉滋補,人豈能離了肉食。”毛貴笑笑,隨後下巴點向門框旁側,上面掛著乾燥的蓑衣、蓑笠,“喏,借你了,外面天寒雨阻,穿著它做事也順當。”

朱興盛沒客氣,取過來披在身上,言謝過後出了客棧。毛貴抿著粟酒,凝注著逐漸消失在雨霧裡的朱興盛的身影,半晌後收回目光,看了眼二樓阿爾希德所在的頭房。隨後微皺眉頭,低聲自語道:“當真是從外面趕來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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