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演(1 / 1)
聲如珠傾玉碎,又似虎嘯龍吟。王慕遠先是一怔,而後重新打量起面前的皇上,仔細感受著對面傳來的每一縷氣息。
許久,王慕遠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雖然沒有變化,但笑容間的敵意莫名消去了幾分。
“好,好啊……”
說著,王慕遠奇蹟般地由坐姿轉換成跪姿,對著面前的龍袍緩緩下拜,頭磕在地上,不曾發出絲毫的聲響。
李承乾剛剛的怒意隨著其下拜的動作進行完畢,也瞬間消減。
恍惚間,他似乎想不起來自己發怒的原因,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在幹什麼。
只是現在的他感覺很奇妙,像是重新完成了一此穿越。
方才的一瞬,他感覺到自身彷彿在一點點被剝離這個世界,與此地相反的方向,是一片虛無。而隨著他的一聲怒喝,那股令其無從反抗的神秘力量便隨著王慕遠施加給自己的最後一點威壓悄然退去。
眼前的王慕遠以頭搶地,紋絲未動,彷彿一尊石像一般。許久,李承乾才意識到,靠他自己是起不來的。
但這次,他沒有像剛才一樣上前將其扶起,而是從地上緩緩起身,坐回到方才的位置上。
看著面前勾勒著游龍的朝靴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視線,王慕遠突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皇上,臣自知罪孽深重,雖萬死不足以平眾怒,故此別無他想,但求速死,還望我主成全!”
李承乾眉頭緊鎖,腦中還在回味著方才那種可怕又奇妙的感覺。
他有些遲疑,不敢急於做出決斷,生怕自己一步走錯,那種感覺又會再次席來。
“急著求死,是怕其它什麼事情被挖出來嗎?方才朕提出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莫不是嫌自己罪犯得太輕,還要再加一等不成?”
王慕遠依靠下巴為支點,掙扎著抬起頭,眼神明滅,彌射邪光。
“老臣年邁,思維混沌,陛下方才問的……是什麼來著?”
話音未落,李承乾已然閃至其面前,與其一同上前的,還有一把三條腿的椅子。
檀木溫潤冰涼,堅硬之餘又帶有一絲綿軟——若是放在以前,王慕遠是不屑於如此細緻地感受其質感的,但眼下似乎是他此生最後一次接觸如此上好的器物了。
李承乾的聲音比壓在王慕遠臉上的檀木椅子還要冰冷。
“現在想起來了嗎?”
又是一陣慘笑。
“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陛下問我為何變成了奸黨反賊,要我說,就是一個字,演!”
“我也是剛剛才參悟了這個字眼,這不是什麼看破天機的大道,無非是對我一人一生的總結。”
“不過麼……”
說著,王慕遠微微抬起頭,四目相對,但兩人都看不清彼此的臉。
“或許這個字對陛下來說,也適用。”
“方才我確實口渴,但那頭一碗茶水,已然足夠了。”
“這第二碗茶,陛下是親手將我扶起,又雙手捧在我面前的。”
說到這裡,王慕遠的臉上露出一絲鄙夷的笑,彷彿再談起此事時,故事的主人公仍然令他打心底看不起。
“這可不是君臣之間該有的禮儀——更何況……老夫我還是個罪臣。”
“大約半年前,前陛下也曾突然性情大變,雖然做起事情來仍然雷厲風行,但事情的內容卻與以往大不相同,我還一度以為是陳廷遠那老小子偷偷做法,附到陛下的身上來了。”
說到“附身”二字,李承乾的眼神又下意識想要躲閃,但一股無形的力量將其的目光死死定住,容不得半點掙扎。
王慕遠靜靜觀察著對方的反應,許久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但即使是那時,我也沒有懷疑過你——啊不,是您的身份。因為雖然在一夜之間,朝堂裡的正邪就被完全顛倒回來,但朝中百官的沉浮,本就是根據皇上一人的意願決定的,崔大監他們死在這樣的君王手中,只能用一個字來形容,該。”
李承乾抬頭看向屋門的方向,大門依然緊閉,但似乎下一秒就要被什麼東西破開。
“說重點,五句話之內沒有回答朕的問題,就送你去見他們。”
王慕遠明顯被打斷了講故事的興致,但只是嘆了口氣,苦笑著搖了搖頭。
“微臣遵旨。”
“一句。”
“但剛剛的你,太仁慈了,仁慈的不像是一個皇上。”
“兩句。”
“不知怎的,剛才我有種強烈的預感,你可能……根本就不是皇上。”
“三句。”
“而你被我揭穿後的反應也證明了這一點——不過麼,這讓我不禁更加佩服你,因為皇上,不是誰都能當的。”
“四句。”
李承乾一邊說著,一邊重新將手中的椅子微微舉起,重新貼緊王慕遠的太陽穴,如同貼在了一塊快要斷裂的木板上一樣。
“而半年的時間,你居然能在成百上千人面前把這個假皇上演好,屬實不易。”
說罷,王慕遠仰起頭,雙目緊閉,一副從容赴死的樣子。
李承乾將椅子緩緩放下,但沒有鬆手。
“接著說。”
王慕遠兩隻眼睛先後睜開,臉上不覺露出劫後餘生的喜悅感——事實上,方才他真的拿不準自己會不會活到此時。
“可是臣還沒有說到原因。”
李承乾轉頭看了看手中的椅子,面色平靜。
“但你說到了‘演’。再給你五句,把它說完。”
君臣之間的默契在此刻達到頂峰,王慕遠低下頭,露出欣然一笑——他明白,他懂了。
“我不知道你本人的品性如何,但絕不會與皇上相似。歷任皇上都乃性格多變之人,特別是帝王的心性,最難琢磨……”
“因此,能把這個角色演好,說明你已經完全從自己蛻變為大衍天子,李承乾。換言之,演的久了,你,也就是他了。”
李承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他從王慕遠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欽佩與崇拜。
但他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為他以為自己方才的大怒和現在強壯出來的冷酷已經將對方騙過,沒想到自己又再一次被無情揭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