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良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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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方才近乎相同的慌亂感又重新湧上心頭,但好在這次,李承乾將其熄滅在了爆發的前一瞬間。

王慕遠此時仍然低著頭,並沒有注意到李承乾的變化,也正因為如此,李承乾才得以在其重新抬頭前抓緊調整好自己的狀態。

第三句話響起。

“我也是一樣。”

“初入官場時,我確實不似現在——至少,沒想過當個奸臣。”

“但我後來也無非是從一個忠臣的角色變為一代奸佞,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也是時勢造就,但無論成因如何,我都完成的很好。”

王慕遠再次抬頭,這次,是一種英雄相惜的語氣與遇到知音般的神情。

“就像你一樣。”

李承乾聽得忘我,感受不到內心有任何情感。

這是他在兩人短暫的談話中第三次被點中自己是在“演”皇上這個角色的事實,但這次,他並不介意。

王慕遠的身子隨著呼吸聲顫抖,但李承乾並未有絲毫表示——按照他方才的說法,光是讓一個反賊坐著,就已經的莫大的恩賜。

見皇上並不回答,王慕遠便繼續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陛下,臣下面所言,已超五句之限,何時再死,誠然無憾。但苟活一世,盡享榮華,如今將入黃土,兩手無抓,有幾句牢騷還是要發一發的。”

“許是大衍的確國運昌盛,命不該絕,竟然以這種方式讓李承乾這麼一個昏君又成了氣候。”

“但這倒也沒什麼,自打我踏上這條道路,選擇了在皇上眼皮子底下當一個奸臣,就已經做好了隨時赴死的準備,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的並沒有過早,卻有些過於荒誕了。”

“事已至此,其實……我也不知道該再怎麼演下去。”

“我這個角色,至此大抵就要落幕了。”

李承乾聽得入迷,已然忘記了答話,像是在恭聽老師的教誨一般。但說到“落幕”二字時,他又幡然醒悟。

這兩個字,似乎也不屬於這個時代。

他下意識揉了揉雙眼,眼前的白髮老者十分正確,如同手中的椅子般可以真實觸控,渾身上下的影像全無半點模糊。

但剛才那兩個字的出現,又讓李承乾覺得現在正在發生的一切都帶著幾分魔幻與虛假。

不過很快,他又放下心來——畢竟光是穿越這件事情,本身就已經夠魔幻的了。

王慕遠繼續說道。

“早在寒窗苦讀時,我就曾經在書上讀到過君臣之誼,憑我當時的閱歷,實在想象不出來這種關係的奇妙之處,但在你來此之前,特別是剛剛,我真的感受到了這份關係的妙處。”

“陛下,您也不想我死,對吧?”

現在,李承乾著實有些反感這種語氣和說詞,彷彿自己一切潛心費力的隱藏都是在做無用功。對方只需靈光一現,便可看破自己的所有想法與偽裝。

確實,他不想他死。

對於現在的王慕遠——或者是隱藏在這一角色背後的扮演者,李承乾此刻更多是懷著珍惜的情感。

在他看來,這樣世界中唯一能明白他內心想法的,只有此人。

但可怕之處在於,方才的王慕遠拼命求饒,當時的局勢又在瘋狂加速其死亡,不過,他最終還是活了下來。

而現在,李承乾許是這世上最不願他赴死的人,但他總有一種感覺,王慕遠離死不遠了。

這種感覺並非他一人所有,王慕遠也深有同感。

“陛下,我自知時日無多,無人可救,但臨行之前,我還有幾句良言相勸,望我主牢記。”

“要演好皇上,就要徹底拋棄自己的本性,像方才那般心慈手軟之態,可萬萬不能再有了。”

“皇上永遠可以獨斷,且獨斷之時,任何人都要為其讓路。”

“要記住,皇上心中裝著的,只有自己的利益,在這份利益下,包括著江山、百姓、兵馬、朝廷……通常皇上都打著其中一個或幾個名頭行事,但最終的獲益者,一定是這份利益下的所有人。”

“最後一句,算是微臣的一個推測,未必準確,但似乎又不得不說,若是演得太好,恐怕……就回不去了。”

言至於此,王慕遠不再開口,許久,李承乾才發現其已經完全沒有了生氣。

但造化弄人,一切似乎早已註定,不容他做何停頓,命運便又將其推上了新的舞臺。

屋門被緩緩推開,陳初環大步走了進來。

“陛下……”

“不是讓你去看如霜嗎?”

李承乾聲音中帶著幾分怒意與埋怨,面色鐵青,陳初環從未見其對自己有過如此態度,一時間愣在原地。

“陛下,您,您這是怎麼了?”

李承乾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但並不願就此將姿態放低——王慕遠雖死,但他方才說過的話已然完全刻映在其腦海當中。

“皇上可以獨斷,且獨斷之時,所有人都不許讓路。”

他說的其餘幾點,自己似乎先前都已經做到過,唯獨這一條自己從未實行。

李承乾努力平復了一下心情,邁步來到陳初環面前。

“發生什麼事了?”

本以為皇上會來和自己道歉,至少解釋一番,沒想到對方的語氣仍然冰冷,像是在朝中向大臣問話一般,陳初環一時間難以接受,後退了一步,將頭微微低下。

“沒……沒什麼。”

見其不語,李承乾也沒有深究。

“如霜怎麼樣了?”

“太醫救治許久,已然甦醒過來。”

“那兩名族人呢?”

“他二人沒什麼大礙,也都送回丞相府中了。”

“哦,那就好。”

李承乾故意停頓了一下,等著陳初環開口——突然推門,一定是出什麼事了。

但他等了一陣,對方卻遲遲沒有說話。

李承乾又轉回身,語氣更加柔和了些。

“愛妃,還有什麼事情嗎?”

陳初環如夢初醒,眼神一陣閃躲。

“啊,沒什麼,臣妾告退了。”

說著,大門被再次合上,只留下李承乾木然愣在原地。

這時,背後的方向突然傳來一個空靈的聲音。

“不錯嘛小子,幾天不見,都敢訓老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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