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轉折(1 / 1)
榮秋愣在原地,像是接受到錯誤指令的機器一般,兩眼痴痴地望著老者,對方面色平靜,一雙白眉沾染著不知名的汙漬,將其如同死水般的目光擋去了七分。
老者惜字如金,並沒有重複自己的話,而是低頭在自己殘破的衣服口袋裡摸索著什麼——其實根本不必摸索,這個口袋上有一個比口袋本身小不了多少的破洞,只由幾根勉強連結的毛線苦苦支撐。
裡面“裝著”的東西也早已被榮秋看了個滿眼,是一封書信。
對於終日守著一個破碗的榮秋來說,這東西實在少見,從其第一次出現時,便被他在自己小小的名單上列位最不值錢的一樣東西——似乎只有大戶人家才吃飽了撐的會用這玩意兒,根本不會出現在吃不起飯的窮苦人家裡。
“若是這東西和銀子一樣能換飯吃,豈不是人人都得備上幾份?”
然而,老頭將其從兜內取出時,卻處處透著小心謹慎,顯得格外珍視。
直到一雙蒼老到不成樣子的手將信捧到其面前時,榮山才第一次有機會仔細端詳這象徵著富貴奢侈之物。
書信的邊角已然有些泛黃,上面的些許字跡已然被汗水打溼,渲染開來後又重新晾乾褶皺。
榮秋至此還不曾識得一個大字,但這些字跡彷彿有什麼魔力一般,將其目光死死抓住,不容其挪動半分。
“這是什麼?”
不覺間,榮秋也說出了七年不曾說過的新字眼,老者也不吝嗇,又丟擲幾個字來。
“喜歡嗎?”
“嗯。”
“學學?”
“好……”
當天晚上,老者沒有帶回滿是蟲洞的青菜,也沒討出沾染著黑色淤泥的饅頭,而是雙手各自拎著一大張宣紙,乾淨雪白,與其身上的穿著顯得格格不入。
紙張鋪在地上,榮秋隨手從地上抱起兩塊石頭,分別壓在紙的兩角。
老者猛然抬頭,臉上露出驚喜之色。
“你怎麼知道?”
榮秋被這突如其來的新詞彙嚇得不清,險些超後摔倒。
“什麼?”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榮秋從這個老頭的嘴裡接連學到了不少新鮮字眼,與此同時,也學會了不少字詞的寫法。
研習工筆本是件苦差事,但榮秋卻常常學的起勁,甚至沒有察覺到兩人的吃穿用度比以往都愈發拮据。
這一天,在用罷了晚飯後,榮秋像往常一樣,在路邊挑出一塊光滑圓潤些的石頭,將其小心搬起,而後緩緩壓在宣紙上,又去溪水邊涮過毛筆,端坐在地上等待著今日要學的題目。
但老者今天卻似乎並沒有要過來的意思,只是靠在牆角,望著天邊若隱若現的月亮發呆。
榮秋小心靠近,側耳傾聽,儘管動作很請,卻被老者瞬間轉頭髮現,氣氛一度尷尬起來。
許久,老者嘆了口氣,聲音很輕,不像是他這個年紀的人能發出來的動靜。兩片滿是死皮、泛著死氣的嘴唇緩緩張開,吐出些含義不明的抱怨。
“唉,等你學會了,我也就該走嘍。”
榮秋不明白,他這麼老,還能走到哪去,只覺得心中傷感,掉下幾滴比這句話還要含義不明的眼淚。
又過了許久,榮秋生出了新的感慨——除了教授書法外,這個老頭可能還會點占卜。
因為,他的書法突然大成,能默寫出古籍經典,甚至會創作寫自己的新篇。
對於這紙上的東西,他似乎也有了自己的理解,再看那隻佈滿斑點和褶皺的老手寫字時,也會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指出幾處不足。
有時,他也會在心中暗自拷問。
這,算是“會”嗎?
然而,不等其弄明白答案,第八次白毛便落了滿天。
榮秋髮現這些白毛落在地上,紙便會被打溼,急忙將學習寫字的東西收斂起來,而後去記憶中的各處破廟裡尋找茅草與被褥。
前七次的經驗告訴他,腳步得再快些,老頭一碰到白毛就哆嗦的病,又要開始犯了。
但這一次,白毛先他一步碰到了老頭的肌體,用天降的寒涼吹散了他最後的一縷氣息。
榮秋將屍體從滿目晶瑩中挖掘出來時,其渾身上下已經僵直。黑紫色的臉上,只有眉毛露出久違的潔白,顏色如同新生的宣紙一般。
不遭墨染,未遇霜殘。
榮秋只覺得心口發熱,哽嗓發甜,霎時間,一口鮮血從其口內噴出,將老者剛剛褪去汙漬的雙眉染成鮮紅。
不知過了多久,榮秋在一團暖意中緩緩甦醒,眼前是一團燒的通紅的火堆,和一個被火光映襯到牆上的細長黑影。
黑影的主人穿一身青佈道袍,胖襪雲履,頭上高挽牛心發纂,倒有幾分仙長的樣子。
榮秋心頭頓時湧起許多類似於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名言警句,但都一股腦地堵在嗓邊,一句也沒有說出。
好在對方主動開了口。
“醒了?”
“嗯。”
“吃飯吧。”
“好。”
整個冬天,榮秋就一直守在道士和麵前那團薪火旁邊,不曾挪動過半步。
有時,他也會想起宣紙和老頭。但只要離開火堆一步,寒冷和飢餓就會迫使其暫時隱藏起除安身外的其它念頭。
但他並沒有想過一輩子都守在這裡,宿命也不會允許他如此。
因為,來年開春的第二天,道長也死在了熄滅的火堆旁。
不過這一次,他並沒有落淚,也沒有感到躊躇,只是能夠理解心中泛起的傷感及其產生的原由,而後便收拾起眼下僅有的幾樣東西——道袍、鞋襪和沒有燒盡的柴火,便出門上路。
他沒有掩埋道士的屍首,因為在其衣袖內藏著的一本古書上,歪歪斜斜記錄著一行小字。
吾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賁送。萬物豈不備邪?
字跡並不好看——至少比不上老頭的萬分之一。
但內容倒是高深——至少現在的他還看不懂。
但大致的意思,應該是他死後不要棺槨,而是要葬在這天地之間,而非厚土之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