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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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榮秋如同著魔了一般,腦中時時回想著眼前書本上那行歪斜的小字。突然,他的眼前一亮——並非是琢磨明白了字跡的含義,而是想起一件更加誘人的事情。

他的懷裡,揣著老頭生前曾遞給自己的那封書信。

學習寫字的期間,他幾次想要將其從眼前那個破口袋中取出,但都被老頭伸手攔住,抬頭看時,只有一副神秘的表情。

“等你成了,自然看得。”

成了?什麼成了?成他這麼老了?

他教自己寫字的第一天也曾把這東西拿給自己,莫非那時候,也算自己成了?

這些疑問被他一直隱藏在心底,直到如今。

許是出於激動,榮秋的手莫名有些顫抖,以至於險些將書信扔至地上。

他腦中不覺閃過幾個畫面,是他第一次見到信中字跡時的情景。

但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只有那幾片墨跡渲染的畫面十分清晰,當時能看得清的字眼他卻一個也不曾記得。

書信展開,邊角處泛起的黃色更甚當年。

榮秋的目光上下一動了一陣,面色平靜得有些出奇——連他自己都不敢置信。

這倒也沒什麼,讀罷了不少名家經典,對於如此情景下信中的內容,他先前便猜想過一二。

只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那個破衣囉嗦、連吃上一口飽飯都要費盡心力的糟老頭子,竟然有如此大的能量與排場。

這是一封推薦信,收信之人是一個名叫“家主”的人物,信的落款處,寫著“賤弟廷常”。

透過信中“想我陳家”、“廷遠吾兄”等字眼,榮秋猜到了老頭和他這個兄長都是陳姓,且出自同族。

如果他猜的不錯,老頭的名字應該是陳廷常,至於他信中的這位哥哥,則叫陳廷遠。

再後來,他按照信中所寫的地址找到了一個大城市,裡面到處是豪紳商賈,個個富可敵國,沿街的房子大都是紅牆碧瓦,門口還有拿著刀槍棍棒的壯漢,如在其面前停留許久,還會早到一頓怒斥。

一路至此,榮秋都是靠著沿街討飯的營生度日,有時也會憑著從老頭嘴裡學來的幾句咒語,充當遊方的拖頭和尚,跑到寺廟裡騙幾頓齋飯充飢。

但在這城裡,要飯的似乎也比外面要高上一等,難上一倍,若是沒些拿手的技能,或許就要餓死在當街。

這裡最常見的要飯手段是雜耍,即連翻幾個跟頭、撞碎幾塊巨石、把兩腿彎曲成可怖的程度……但這些對榮秋來說,要麼太累,要麼太疼。

偶然間,他看到一箇中年男人站在當街,身邊圍攏著一圈看客。人群以內放著一大桶清水,水裡斜插著一杆毛筆,筆桿足有棍棒粗細。

眼看四周看客聚攏了不少,男人深吸一口氣,而後將身邊的毛筆飛快抽出,筆走龍蛇,出手如電,不一會的功夫,地上便多出幾個大字來。

榮秋低頭看去,頓時目瞪口呆。

這幾個字大得出奇,卻也妙得詭異。個個遒勁有力,魁偉挺拔。好似馬上持槍衝陣的大將,又如帳前舞劍助興的美姬。且配得上他所能想出的最高評價——比老頭強。

泛黃的銅錢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面前的幾十只布鞋紛紛調轉方向,快速離開,只有榮秋還愣在原地,雙眼死死盯著眼前的一小塊地方。

本能促使他彎曲膝蓋,但眼前的幾個大字卻幻化出幾隻大手,將其死死拖住。

能屈能伸,方為大丈夫也。

最終,他跪倒在那杆大筆下,熬過了下一個冬天。

再後來,他發現筆的主人姓賈,其子名叫賈儒,現在一處紅牆碧瓦的院子裡讀書,學的也是這筆走龍蛇的功夫。

而教授他的,正是書信中除了陳廷常以外的那個名字,陳廷遠。

來年開春,榮秋辭了那根大毛筆,帶著自己的小毛筆,邁步走進威武侯府中。

一個修長的身子擋在其面前,強大的威壓迫使其雙膝跪倒,將懷裡的書信雙手奉上。

“廷常……”

修長的身子只回了這兩個字,之後便甩袖離開。

自那之後的兩個月裡,榮秋每日都來到這個院內,與一個名叫賈儒的小胖子一同學習寫字,課餘之時,兩人還要一起加學經典古籍。

“為了……”

“為了什麼?”

“為了應試科舉,報效朝廷!”

然而,兩個月後的一場春闈,賈儒金榜得中,榮秋卻名落孫山。

當天,他悻悻回府,剛好撞見賈家父子登門拜謝,兩人一齊抬著一塊金匾,上寫四個大字。

德育杏壇。

牌匾的金光閃動,晃過他陰雲密佈的心靈。一股自卑感油然而生,促使其轉身離去。

回來的路上,他也買了禮物,是一張宣紙,像初雪一樣潔白。

但白色的宣紙,怎比黃色的金子,殘衣破鞋那裡學來的字句,哪能好過紅磚碧瓦內的筆跡。

當晚,他重新回到府內,準備收拾行李離開,正欲開門,剛好與賈氏父子裝了個滿懷。

對面兩人面色通紅,酒氣熏天,嘴裡含糊不清,只能聽出些許對白。

“爹……這東西,嗝,人家能喜歡嗎?”

“哈哈哈哈哈……傻小子,要是不——啊不喜歡,你還能考,嗝,考到頭名?”

榮秋的心頭一震,眼前一片漆黑。

這一刻,他不敢相信的事情有很多——威武侯、陳家家主、老頭留下的絕筆中唯一託付過的兄長收了這樣一大塊金子;為著這樣一個結果本就註定的考驗,自己竟然熬了兩個月的時間。

兩個月,幾乎是他與那個破老道相處的時間。

但這一次,他熬死的不是老道,而是自己。

他轉身走了,消失在夜色之中。

又過了一年,他在一個不知名的地方透過鄉試,考中了秀才,用了一個叫“常榮”的名字。之後又一路南下,到了另一個不知名的小地方。

同年,在一個不起眼的小縣城,一個外地來的、縣裡唯一的秀才,開起了唯一的一所私塾。

私塾的名字,叫杏壇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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