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祭奠主僕之情（1 / 1）
從市區到安雅，需要兩個多小時的時間。所以這段時間，周浩然從市長聶俊成和組織部長曲正強的嘴裡，瞭解到了安雅許多真實的一手情況。
就在周浩然趕往安雅上任的時候，安雅縣委書記李如海，跟他的辦公室在做著最後的道別。
再過兩個多小時，他這個安雅縣委書記的前面，就要被人添上一個“前”字，前縣委書記，他在這裡流的一切血淚和汗水，都將成為過去，甚至成為政敵在攻擊詆譭他時的罵資。
而在他以後的履歷上，也只會有簡單的一筆：曾任安雅縣委書記。但是，有多少人會關心他在安雅三年的時間所付出的一切呢？
三年，人生有幾個三年？他在安雅的這三年，除去忙碌，沒有值得他回憶的地方。
他從悠閒的市機關到了安雅後，就是忙，忙得昏天黑地，顧不上老婆，顧不上孩子，甚至顧不上八十歲的老母親，他想透過自己的忙碌，讓這個不太發達的縣城躍上一個新臺階，讓這裡的人民，腰包殷實一些。
他把三年全部的感情和心血交給了這塊土地，這裡有他熟悉的一切。
然而此時，他熟悉的人們啊，又有幾個能記起他？又有幾個認可他的努力，他的付出？
沒有。
他是一個失敗者，在跟縣長高巖的博弈中，最終滾出安雅的是他而不是高巖。
滾出這個縣城，滾出這裡的人們的視線，那些他所熟悉的人們，那些天天進出縣委縣府機關的幹部們……
他們今後將會如何記起他？貪官？失敗者？只要其中有一個人說他“還行”，或者說他“還算個好官”，他就知足了。
當然，他的敵人、他的情人，都不會這樣說的，他們會各執一詞，一個是最壞，一個是最好。
此時，他的政敵正在組織人準備去高速路口迎接新的縣委書記，而他的情人呢，早已經被他支使到外地考察去了，因為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灰溜溜，更不想跟她面對“生離死別”。
想到這裡，李如海露出了一絲苦笑。
這時，樓下傳來了喧雜聲，他走到窗邊，就見好幾輛小轎車已經排好序列，縣長高巖正在大聲吆喝著班子成員上車。
他那矮墩墩的身影，真的如同岩石一般，曾屹立於兩任縣委書記之中，屹立在安雅縣城，不知道他和下一任合作中，是否還能屹立不倒。
周浩然，這個名字李如海曾聽說過，那可不是個善茬，不但本人說話尖酸刻薄，而且嘴上說得出就做得出，而且不計後果，是個犟種，他得益於省領導宮平和曾鵬的賞識和提拔，在省紀委工作這幾年，什麼沒見過，什麼沒經歷過，儘管他們不認識，但關於周浩然的傳說，他早有耳聞。
姓高的，你這次要遇上對手了，安雅又要有好戲看了！他看著樓下張羅的高巖，冷笑了一下。
當所有的人都上了車，高巖才走到第一輛車跟前，早就有秘書殷勤地替他拉開車門，就在他剛要上車時，李如海發現，高巖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然轉過身，衝著三樓他辦公室的窗戶看了一眼。
李如海沒有料到高巖還有這樣的回眸一瞥，猝不及防之下，他沒有隱到窗簾後面，而是依然屹立在窗前，和他對視著。
儘管他知道高巖看不到他玻璃窗後面的他，玻璃窗上貼有一層灰色的薄膜，外面的人是看不到裡面的，除非夜晚亮著燈的情況下。
但從高巖的目光中，李如海斷定他看到了他，因為他們是那樣的彼此瞭解，是那樣的熟悉，可以說是息息相通，以至於高巖能準確判斷出他在哪扇玻璃窗邊。
這無意的一瞥，傳遞出高巖此時的心態，那是勝利者的心態，是驕傲者的心態，是耀武揚威的心態！
他的心激烈地跳了起來，那是一種搏擊前的心跳，是一種亢奮的心跳，但是他很快就平靜了下來，他不可能迎刃而上了，勝負已經明瞭，失敗的是他，不是高巖。
高巖帶領著車隊滑出縣委縣府大院，他呢，也該謝幕離開了。
這時，門被輕輕推開了，一個人探進身，是他的秘書羅翔。
領導和秘書的關係是唇亡齒寒的關係，但他知道，他的這位秘書就是唇亡了也不可能齒寒。
因為這幾年特別是最後這一年，他完全投靠了高巖，他李如海在安雅的一舉一動，高巖都能及時掌握，因為他的身邊有個”臥底“。
但是，李如海並沒有及時換掉秘書，他倒要看看，這些人能可恥到什麼程度！他不是耶穌，但要把耶穌的悲壯進行到底。
當然，必要的防備是要有的，他可以有耶穌的悲壯，但不能有耶穌的愚善。
特別是在後期，他用計讓高巖掌握了他許多假情報，以至於羅翔成為兩頭都不待見的另類人物，比叛徒好不了多少。
羅翔不但沒有得到中意的領導崗位，甚至沒得到一絲好處，在前不久最後一次研究人事問題的會議上，沒有人提議讓羅翔出去任職，就是曾經許諾過他的高巖，也沒有提到他，那個他中意的領導崗位，由高巖提議讓另一個人擔任。
他的希望破滅了。為此，羅翔病了二十多天。
這是羅翔自打上次會議後，第一次露面。
李如海和羅翔靜靜地對視著，他相信，他的目光是威嚴的，足以震懾這等無恥的小人。
但是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羅翔的無恥。
羅翔不但沒有迴避他的目光，甚至眼裡沒有一絲懼怕，而是迎著他的目光，冷笑著說道：“我沒想到離開的是你。”
李如海大義凜然地說道：“我沒想到這個關頭你冒出來。”
羅翔說：“我知道沒有人會來送你，所以我來了。”
“你該不是送瘟神吧？不過我這個瘟神走了，你也好過不到哪兒去，因為，一個見不得陽光的人，是撈不到任何便宜的，最終的下場就是被人像抹布一樣丟棄！”
年輕的秘書的臉立刻煞白，他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說道：“你果然厲害，嘴毒似刀子，我不得不承認，你傷到了我。”
李如海蔑視地看著他，說道：“只有傷到你，讓你感到疼痛，你才能覺醒，以後，你會感恩於我的。知道我為什麼沒有讓你去民政局任職嗎？“
”因為你不忠不孝，沒有道德底線，你這種人，我怎麼敢用？一旦你掌握了權力，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來。我李如海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也絕不會讓你這種人好過。”
羅翔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他冷笑著說道：“謝謝賜教，儘管你說話如此狠毒，但我不記恨你，因為你不值得我記恨，但是每年我會在特別的日子祭奠我們主僕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