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無人煙獨行百十里,茅草屋端坐死對頭(1 / 1)
上回書說道,陳鬼臉九死一生,終於活著走出了顛倒山。
雖然落得狼狽不堪,但好在黃色錦囊中的任務已經全部完成。
一時間既有欣喜,又兼惆悵。
本想尋得礦坑周遭的商圈集站,牽出來時馬匹,騎著趕赴盤州城。
直到這時,陳鬼臉才發現連同冶煉廠在內的周邊一切,都隨著顛倒山的塌陷,掩埋在了地底之中。
眼下哪裡去尋可騎之馬,四下又了無人跡。唯有一雙筷子腿,盤桓分合人間路。
就這樣一路向東,一直走到了晌午時分,也正是日頭最為毒辣的時候。
陳鬼臉當下是又渴又餓,只把一身的疲憊倦意放大了百倍,再也拖不動沉重步子。本想找些野兔野鼠之類的吃食,可舉目之處,除了來時的荒村,再無其他別樣景緻。
“難不成,還要去到那荒村落腳不成?”
陳鬼臉心不甘、情不願。只因來時,孔方商會一眾人等夜宿過荒村祠堂,所以陳鬼臉心中對這地界萬分反感,並不想去到其中落腳歇息。
可奈何一路疲倦,且體力殆盡。不到那荒村中整頓一番,又能尋得哪處所在?
陳鬼臉只得潤了潤乾裂的嘴唇,踉蹌的朝著荒村方向蹣跚而去。
民諺有云道:“望山跑死馬,慾海萬丈淵。”
這前半句說的就是明明已經看到了山,可是真要是走到那裡,還要花上很長時間,走上很長的路。
陳鬼臉眼見荒村就在近前,可走到那裡之時,已是累的只剩半條性命。
剛踏入村落之中,陳鬼臉就找了一間臨近的茅屋,“吱嘎”一聲推開滿是灰塵蛛網的門板。腦中緊繃的神經也隨之放鬆,再也提不起一絲力道。緊接著一頭栽倒在屋內,迷迷糊糊的昏睡過去……
……
不知過了多久,陳鬼臉只覺喉頭之中,好似吞了鐵棘刀頭,每每吞嚥一次,就傳來無比劇痛。這才在昏睡之中甦醒,睜開了如鉛似鐵的眼皮。
入眼時辰,已是夜半三更。
破屋的幽暗中,隱約傳來“唧唧”的秋蟲振翅聲響,更添幾分寂寥肅靜。
這聲音對陳鬼臉來說再熟悉不過,心中不由苦笑暗道:“未曾想這破落地界,還有蛐蛐苦吟。”
也在同時,《蟋蟀經》中的內容,也下意識的浮現在腦海當中。
遙想陳鬼臉年幼之時,正是在迎聖城的巷裡窗外,每日偷聽漱玉茶樓中盧大書講書講段、開評唱戲。
陳鬼臉之所以對《蟋蟀經》諳熟於心。只因盧老爺子有段時間,將一些民間奇聞故事,在心中攢成腹稿,喚作《炕頭詭事》。其中包含若干章節選段,單獨拎出來一節,都是一個獨立的故事。陳鬼臉每每聽來,都會被其中光怪陸離的故事唬得又驚又怕,但還是忍不住好奇,風雨不誤的隔窗偷聽。
其中有一小段,章節回目喚作《蛐蛐盤道》,說的就是南宋奸相賈似道在發跡之前,為尋一隻善戰蛐蛐,誤入荒墳野冢的故事。
當中驚險程度,不亞於陳鬼臉在鴰子溝亂葬崗中的遭遇。
故而陳鬼臉此時再次聽到蛐蛐振翅之聲,不由追憶往昔,想起了《蛐蛐盤道》中《蟋蟀經》的內容。
萬千思緒交雜一處,也使得陳鬼臉耳目清明幾分。再去聽那蛐蛐鳴叫,竟聽出幾分不祥預感。
只因《蟋蟀經》中有云:“枯骨寶,腐髓鮮,生肉死魂養天靈。陽不生,陰不止,深溝老墳有奇蟲。”
陳鬼臉想到此處,心下一凜,“莫不是這蛐蛐在吸食血肉?難道茅屋之中藏有屍身不成?”
陳鬼臉當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提起鼻子用力一嗅,頓時一股腐肉之氣在胸腔中瀰漫開來。
“果然。”
陳鬼臉小心起身,躡手躡腳的穿過前廳灶臺,來到屋內。
登時就看到一具無頭屍體躺在地上,身上乾癟,顯然是被吸乾了精血。
陳鬼臉只覺這人好生熟悉,可是因為屍體沒了腦袋,所以一時半會兒並未確認是誰。
直到看見了屍身腰間的黑色菜刀,這才想起這無頭屍體,原來是盤州城滿庭鮮酒樓派出的鬼刀廚。
當夜借宿祠堂之時,是他第一個冒雨離開眾人視線,後被附身在鐵算盤身上的惡靈吸食殞命。
只是沒想到屍身會在此處茅屋之中。
陳鬼臉看到這番令人膽寒的場面,不但未有一絲懼怕,反而暗道:“不知他懷中有無干糧。”
於是便俯身在鬼刀廚身上翻找起來。
陳鬼臉未做虧心事,當然是毫無忌諱。只把鬼刀廚腰間的菜刀抽出,以備自己防身之用。接著在他懷中翻找了一下,便找出一個水壺,還有一包用油紙裹著的乾糧。
陳鬼臉見了這兩樣物件,就好比“乾涸游魚遇水,困籠之鳥飛天。”
還管什麼三七二十一,直接靠在鬼刀廚的屍體上,伴著蛐蛐吸食腐肉的“唧唧”聲響,拿起乾糧大口咀嚼起來。
只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略帶黴漬的乾糧和水,全讓陳鬼臉祭了五臟廟。也因如此,陳鬼臉這才恢復了精神,體內的疲憊倦意全無蹤影。
吃飽喝足之後,陳鬼臉看了一眼在旁側大吃人肉的蛐蛐,言道:“蟲兄,吃點就得了,還想將他啃光不成?去去去。”
說著便用手撥開黝黑的蛐蛐,拖著鬼刀廚的屍體準備外出安葬。
雖然陳鬼臉與鬼刀廚生前並不熟絡,但畢竟吃了人家乾糧,也自當盡一份綿薄之力。
誰料,這具無頭屍身或許是被鐵算盤吸乾的緣故。陳鬼臉拖拽之下,只覺僵硬無比。而且屍體的手指,還以一種極其扭曲的方式,指向窗外。
“這是……”
陳鬼臉看到此處,心中不免犯起了嘀咕,“難不成是想讓小爺幫忙找回頭顱,使其有個囫圇屍首?”
陳鬼臉想著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吃了他的乾糧,就不差尋頭這樁小事。
於是順著鬼刀廚手指的方向,弓身翻出破窗。
這一躍而出,未等腳跟站穩,就見鬼刀廚圓滾滾的腦袋,像是蹴鞠繡球一般,在月光下翻滾不停。
陳鬼臉哪裡見過自己滾動的腦袋瓜子,類似也只是在魚骨洞窟中見過人頭蘑菇。
而且面前這個滾來滾去的腦袋,雙眼從眼窩中詭異的暴凸出來,嘴巴也是張得老大,應該是死前受到了過度驚嚇所致。
只是不知為何無端自動,顯得詭邪非常。
陳鬼臉不敢妄動,小心挪步,準備靠近人頭。怎料那顆腦袋像是察覺到陳鬼臉的腳步一般,有意躲避,到處亂撞。
陳鬼臉這時才發現,原來是一隻灰毛老鼠鑽到了人頭的嘴裡,既想盡快脫身,又貪圖人舌的美味,所以才出現眼前這駭人一幕。
但見那灰毛老鼠只有兩個後腿耷拉在外面,卻搗騰的奇快。一眨眼的功夫,就亂撞出一條路來,帶著人頭滾進了另一間破落茅屋之中。
陳鬼臉也未多想,幾步跟在後面,一頭扎進了茅屋。
可這不進不要緊,一進到茅屋當中,正看到一個人影逆著月色,端坐面前。
那形如鬼魅的人影聽聞屋內傳來異響。
先是抬起腦袋,眼眸處反射出月光的冷厲,接著伸出手臂,一把扯住了灰毛老鼠的尾巴,竟是直接將其從人頭中,連帶著斷舌肉沫,硬生生扯了出來。
再看那人影大嘴一張,露出滿口黃牙,直接將老鼠丟進了嘴裡,“嘎吱嘎吱”的大口咀嚼起來。
那灰毛老鼠掙扎幾番,伴著“吱吱”慘叫,頃刻間就被上下兩排黃牙,挫成了一灘帶毛肉泥。
陳鬼臉看得胃中翻滾,幸而剛剛吃的是毫無葷腥的乾糧,否則眼下這個場面,非得吐出膽汁不可。
那端坐人影將老鼠吞下之後,似乎恢復了些許神色,只見他對著陳鬼臉這邊“嘿嘿”一笑,言道:
“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小兄弟,未曾想我們會在此地碰面。”
“什麼……是你!?”
陳鬼臉聽了這話,當即驚呼一聲。
只因眼前逆著月光而坐的人,不是別個,正是自己的老對頭算命瞎子是也。
有道是:“新仇舊恨何時報,恰逢其時遇故交。”
欲知陳鬼臉和算命瞎子之間如何了斷仇怨,且留下回分說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