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小學徒言道舊城事,酒席間幾語開心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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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書說道,小玉米帶著陳鬼臉,來找盤州城有名的剃頭匠闞三刀剃頭刮臉。

門口的小學徒一看有客人來,立刻滿臉堆笑的迎上前去,伶牙小嘴兒裡,炒豆一樣的,蹦出的都是吉祥話、客套語,嘴皮子上的功夫,不比陳鬼臉差到哪裡去。

要說這衣食住行的日常行當,講究的就是一個手上有活,嘴裡有話。

畢竟開張的買賣,過往的行人,家家賣的商品或是行的手藝都大差不差,去哪家消費不是消費?

可有的人生意就做得興隆紅火,門庭若市。有的人就自開啟張不見一人,直到關板也未開張。

兩者之間的差距為何如此之大?說白了,就是差在了這張嘴上。

生意好的鋪子,都有嘴上功夫了得的門迎夥計,專門在門口攬客。

行人一走一過,興許就聽了幾句奉承話,戳中了心窩子,旋即到店裡消費消費,這都是常有的事。

諸如有婦人去到裁縫鋪子裡選布做衣裳,店裡掌櫃的就會誇耀奉承道:“俏娘子真是百花叢中獨慧眼,選出一匹秀金絲。這布料要是做成衣裳穿在身,大街小巷一溜達,雖是身處眾人中,卻似珠玉立瓦石。”

亦或是店小二誇耀食客酒佬,會說:“客官千杯不醉,當真海量。猶如景陽岡上武二郎,汜水關前關二爺。這一罈翠柏二壇松,三壇四壇不老翁,五壇詩仙來作伴,六壇杜康席坐間,七罈八壇賽神仙,酒要九來添一罈?”

那真是一詞一句,專挑人家愛聽的講。就像是拍馬屁,這一巴掌下去,不落馬蹄、不粘馬背,正正當當、大大方方的朝著馬屁股上,“啪嘰”一聲,那就是清脆悅耳,聽得婦人得富貴,男人得權勢。

即便是虛無縹緲,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出聲,但好話就是中聽,孬話就是牙磣。

說回那店門口迎客的小學徒,嘴上也是套話不斷,妙語連珠。

什麼英雄美俊少年郎,一個不夠兩個幫,三妻四妾不重樣,五房太太輪入房。

聽得小玉米都臉色紅潤,心說這男人的世界真亂,怎麼剃個頭,刮個臉,都能搞出什麼三妻四妾來。

正因如此,小玉米更不可能帶陳鬼臉去洋髮廊去理髮。因為闞三刀這樣的老鋪子都會這般花言巧語,真不敢去想洋髮廊裡的說辭,那還了得?

一旁的陳鬼臉見小玉米羞答答的臉蛋,不由暗暗好笑,於是對著小學徒打趣言道:“你看我果真能娶到好幾房姨太太嗎?”

小學徒搓了搓手,拍著胸部保證道:“客官您要是剃了頭颳了臉,準保比迎聖城裡敖司令的姨太太還要多哩。”

“哦?”陳鬼臉未曾想,在這盤州城地界,竟然能聽到老相識的名字,於是問道:“你小小年紀,怎麼也知道迎聖城的敖司令?”

“哈哈哈。”小學徒得意一笑,好似自己攀了高枝兒,瞅那得意神色,外人看來還以為他就是敖司令的私生子。

可是還沒等小學徒繼續搭話,剃頭鋪子裡就挪步出一個滿頭銀髮的老者。

但見這老人弓背駝腰,走起路來搖搖晃晃。

陳鬼臉當下知道,這人正是小玉米口中的老羅鍋闞三刀是也。

只見他提著一個銅水壺,一邊小心將水壺坐在爐子上,一邊費力的抬腿,踢了小學徒一腳,怒斥道:“莫把迎聖城裡的阿諛市儈帶到老子的店裡!滿口油嘴滑舌,要不是看著你要在路邊餓死,誰會收你來當學徒。”

小學徒一手捂著屁股,一手撓著腦袋,對著陳鬼臉尷尬一笑,“嘿嘿,客官,裡面請。”

這時陳鬼臉才知道,小學徒哪裡認識什麼迎聖城的敖司令,只不過是從北方一路逃難南下的流民而已。

要不是闞三刀收留他在此,恐怕這滑頭早已曝屍荒野了。

如今兵荒馬亂更甚,各地戰事連連。陳鬼臉不由擔心起迎聖城裡陳姐的安危,於是出言對小學徒問道:“迎聖城裡一切都好?”

“馬馬虎虎。”

小學徒低頭垂眉,繼續言道:“十舍九空,軍稅極高,聽說敖司令為了籌集軍餉,還搞出個什麼拉屎稅。”

“什麼?”陳鬼臉不敢確信。

“就是拉屎都要交稅啊。可是這對我來說不打緊。我在迎聖城飯都沒得吃,哪裡能拉出來,哈哈。”小學徒說到後來,不由苦笑一聲。

陳鬼臉聽聞,木訥的點了點頭,心中盤算著三年之期的時間,“看來,等孫兒順利出了陰陽井,真的有必要回一趟迎聖城了。”

就在陳鬼臉思量的片刻,但聽火爐上的銅壺發出刺耳的沸鳴之聲。

闞三刀提起水壺,對著陳鬼臉說道:“水好了,進屋吧。”

陳鬼臉和小玉米一前一後,進到剃頭窩棚之中,四下佈置陳設雖然簡陋,但是各色剃頭刮臉的物件卻是一應俱全。

陳鬼臉舒服的仰臥在躺椅上,只見闞三刀倒了一盆熱水,用毛巾敷在陳鬼臉的臉上。

接著在臼子裡搗出豬胰子泡沫,在陳鬼臉的臉頰上塗抹均勻。然後刮刀一亮,上上下下幾番探弄,就剃去了大片胡茬。

隨後闞三刀又在一個古樸木盒中,取出一把亮銀小剪,對著陳鬼臉髒亂頭髮細心修剪起來。

不過時候,陳鬼臉只覺從頭到腳,說不出的輕鬆舒坦。

原本的邋遢落魄,經過闞三刀的歸置,瞬間變成了頗有姿色的俊朗模樣。

小玉米用手託著下巴,有些痴痴的看著陳鬼臉。

“小玉米。”陳鬼臉收拾妥當,輕輕喚了一聲。

“嗯?”

“想不想出城,到外面走走?”陳鬼臉問。

“去哪?”

“迎聖城。”

“想你姐姐了?什麼時候去?”

“在雲娥山接了孫乞兒以後吧。”

小玉米聽聞,算算時間也就是近期,於是點了點頭。畢竟她從小就在盤州城長大,從來未見過外面的世界。她也一直想出去走走看看,只不過沒有合適的機會。

如今聽了陳鬼臉要帶自己出城,當即欣然同意。

二人說著,便離開闞三刀的店鋪,邊逛邊走,回到了醫館之中。

徐靈椿此時也打理好了手中的病患,後院的一間偏廳之中,已經備好了一桌酒菜。

徐靈椿端坐正中,陳鬼臉和小玉米偏坐左右。還留了一個副座的位置空缺,不知是留給何人。

陳鬼臉也不好開口問詢。

只是等了片刻,便聽偏廳之門“吱嘎”一聲推開,從屋外走進一人。

陳鬼臉見了,當即起身,帶著敬意道:“張先生,多日不見。看樣子你的腿傷已經完全康復了。”

這來人不是別個,正是太湖奇人張巧手。

張巧手見了陳鬼臉也是萬分欣喜,二人畢竟屬於忘年之交,自然不會有過多的客套言語。

只是相互問候,便在席上落座。

且不說四人席間之言,單說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陳鬼臉將身後之門一關,便說起自己在荒村祠堂以及顛倒山中的驚險遭遇。

徐靈椿、張巧手、小玉米三人聽得是嘖嘖稱奇,又不免心驚肉跳。畢竟此行兇險非常,如若有一絲偏差,定會有去無回。

陳鬼臉說完,又從懷中掏出鬼刀廚的黑鐵菜刀,以及鴨王的胭脂。

“徐先生,這便是佐證我剛才說辭言語的信物。你可拿著這兩樣東西,去和孔方商會把頭言明。先前你們定下的交易,也自當不必作數。”

徐靈椿聽罷,點頭應允,畢竟商會派遣顛倒山的一行隊伍,皆是斃命,自己也無需獻出畢生醫術。

只不過還有一事,仍然讓他放心不下,於是言道:“此事我自會去孔方商會,與把頭交涉清楚。可唯一犯難的就是,如何對銜蟬當鋪中的黑八爺解釋?畢竟陳續你此番前去是頂了它的名頭,還答應它要尋得夥計紙人的麵皮……”

“此事不要緊。”

徐靈椿的擔心之言,剛說到一半,就被一旁的張巧手打斷,“夥計麵皮的事,我來解決便是。”

這話要是其他人說出,旁人只會覺得是酒後大話,不足為信。

畢竟那夥計紙人,並非平常普通貨色,那可是跟了黑貓八爺百十年的老夥計,其上附著陰氣極重,非尋常手段可以裁剪補全。

最主要的是,這一張五官面皮,說小了是紙人的臉面,往大了說,那可是銜蟬當鋪的排面。所以不但裁剪的手段必須高明,而且其上繪製的五官樣貌必須要栩栩如生。

換做旁人,根本無法完成的活計,到了太湖奇人張巧手這裡,卻成了酒後笑談,小事一樁。

徐靈椿當然知道這老朋友的手段,於是便將補全夥計麵皮之事,全權交給張巧手處理。

這一段飯下來。

徐靈椿心頭難事一一解決,自然是難得開懷,不由多飲了幾杯。

陳鬼臉不勝酒力,但有句老話叫:“酒為知己飲,千杯若等閒。”

於是也陪著徐靈椿開懷豪飲,小玉米則是在旁側笑盈盈的斟酒。

醫館的偏室之中,不斷傳來久違的笑聲……

要說人生數十載,開懷時刻又能有幾回。

少年時飲酒,只覺苦澀滋味,難以下嚥。

中年是飲酒,喝的是滿肚愁腸,一腔肝膽。每每酒酣時分,便有豪情萬丈,或是細數不甘。

等到了晚年,酒過三巡,便感嘆白駒過隙、大椿蒼顏、蚍蜉壽短、廉頗垂暮,其中個千滋味,只成恍然一笑。

恰如詩中有云:“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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