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徹頭徹尾(1 / 1)

加入書籤

如此一來,因為兒女尚未成家立業,我可憐的父親,雖然年過五十,卻也只能算夭亡。

夭亡不能走正常死亡的程式,即不能停放三天享受親友弔唁。於是父親去世的第三天早上,便被村人匆匆地掩埋了。

常言道,入土為安。父親下葬後,親友們便都散去了。他們不再傷心,甚至會忘記曾有過我父親這個人。

然而這悲痛,卻長久地留在我和母親的心中。

可憐的母親,她青年無子,中年喪夫,長年生病咳嗽,不過才五十出頭,卻乾瘦得如同一把風乾的枯柴。

我安慰她說:“媽,你別難過了,爸走了,你還有我,你跟我去深圳吧。”

她卻堅決搖頭:“山裡人,離開莊稼地怎麼成?再說我的桔子園,還需要人打理呢。”

我難過極了:“可是我走了,家裡就你一個人,沒有人照顧你怎麼行呢。”

她定定望著我,猶豫著,終於說:“秋瑩,我知道這些年,我和你爸拖累你了。無論你以前做過什麼,媽都不會嫌棄你。”

“這次你就別回深圳了,回家來陪我吧。”

我心裡一沉,故作詫異道:“我做過什麼?我以前什麼都沒做過!”

我媽嘆了一口氣,難過地說:“秋瑩,爸和媽都對不起你,讓你受苦了。”

我無言以對,訥訥道:“媽,快別這麼說。”

我媽搖搖頭,苦笑著說:“秋瑩,回來吧。你爸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他做夢都想看著你成家啊,你都二十五歲的人了。”

“村裡和你這麼大的人,差不多都結婚了,有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我心裡忽然閃過一個人的影子,聲音艱澀地問:“楊達民,他也結婚了嗎?”

沒想到我媽聽了這話,竟然雙眼一黯:“他結婚了,去年底才結婚的。多好的孩子啊,你怎麼就看不上人家呢?”

我“哦”了一聲,心中並不難過,雖然他是個好人。我的第一次也是給了他,但是這並不能改變我不愛的事實。

想到這裡,我安慰說:“媽,我己經有男朋友,這次要不是回來得太匆忙,他也會跟著一起來的。”

我媽信以為真,多日愁苦的臉這才舒展開來,並語帶歡喜地說:“那麼下次,你一定要把他帶回來給媽看看,最後今年底,就把婚事辦了。”

我苦笑一聲,順從地點點頭。

我想起了郭維棟,可惜他註定只能是我生命中的過客。

不過這話,我不能對我媽說。她若知道了,會更加為我擔心的。

正在這時,我忽然聽到院門響,一回頭,卻見楊達民推著腳踏車站在院中。

恍惚之間,我看到四年前,推著一個筐魚站在院中的他。

只是現在,他比那時候要胖一些,但是穿戴卻整齊了許多,應該娶了一個好女人了吧。

我心裡有些發酸,但還是連忙站起身來。

我媽對他一直就有好感,已經熱情地去給他倒水了。

楊達民看著我,不再像過去那樣手足無措了,而是熱情地招呼著:“秋瑩,你回來了。”

我點點頭:“回了。”然後迅速擦了一下眼淚,拉了張椅子給他,“快請坐吧。”

他坐下後,便沉痛地說:“我剛聽你們村的學生說,你家大叔走了。人年紀大了,都要走到這一步的,你也別太難過了。”

相比四年前,他不但舉止大方得體了不少,說話也流利了許多,但是不知為何。

我卻感覺到他靈活轉動的眼光中,多了些許我不喜歡的氣息。

但我還是勉強笑笑:“你似乎,變了許多,不再是過去我認識的那個楊達民了。”

他輕鬆一笑道:“以前我是太傻了。人嘛,總是要改變的,你不是也變了許多了嗎?再也不是我認識的那個王秋瑩了。”

說這話時,他的眼角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

我不愛他,第一次卻給了他,這對我本身就是一個諷刺,並且此時此刻,我感覺他眼睛中一閃而過的笑意,就是對這個諷刺的絕佳詮釋。

我裝作什麼都不記得似的,漫不經心地望了他一眼,淡淡地問:“你還在原先的學校教書嗎?”

他眼睛一閃,炫耀地說:“還在,不過我現在是教導主任了,剛剛提升的。”

我“哦”了一聲:“那恭喜你。”

他臉上浮現一絲得意的笑,忽然沒頭沒腦地問:“要是那時候,我就是教導主任了,你還會離開我去深圳嗎?”

我聽了這話,猶如吃了綠頭蒼蠅一般噁心。

我不由提高了聲音,冷冷地說:“我離開你,並非因為你不是教導主任,而是因為,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你。”

他咧咧嘴,尷尬地說:“既然不喜歡我,那你那你還還”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字一頓道:“你給我閉嘴!”

他這才有些歉意地撓了撓頭,不得不嚥下了後面的話。

好在這時,我媽端茶過來,見此情景,便悄悄走開了。

我的老實善良的母親,她以為我和楊達民之間,好象有很多話要說似的,可是我恨不得飛起一腳,把這傢伙踢出家門。

楊達民也意識到我的憤怒,一時也沉默起來。

過了好半天,他才幹咳了兩聲,嘿嘿一笑說:“我們學校要蓋教學樓,很多人都捐了錢,你要不要要不要也捐一些?‘’”

我毫不客氣地說:“我就是一個窮打工的,沒錢!”

他疑惑地問:“你在深圳四年,怎麼會沒錢?”

我沒好氣道:“你以為深圳遍地是黃金啊?你怎麼不去撿呢?”

他的臉色頓時灰敗了下來,沮喪地說:“這樣說來,你還沒有我們村的小翠賺錢多呢,這次她都捐了三萬塊,她連初中都沒讀過。”

我聽了這話,連忙緊緊閉了嘴唇,我害怕自己忍不住會罵人。

如果說之前,我還對他心存好感受和內疚的話,那麼現在,這種好感受和內疚,都被一種深深的厭惡代替了。

我不知道這四年他究竟經歷了什麼,竟然讓他有了如此徹頭徹尾的改變!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