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良策（1 / 1）
謀士虞世南見突厥兵貪婪，搶掠時軍紀全無，於是獻計道：“殿下不如親自出馬，引突厥兵來攻，而在南門埋伏好兩支兵馬，專攻敵酋，可以以少勝多，扳回劣勢。”眾人均點頭稱妙，李世民也覺有理，於是命李靖和翟長孫分率兩萬步卒埋伏在雁門關南門外，自己在撫慰高秀巖後，立刻整頓上馬，親率騎兵，帶著秦武通鄭元壽直殺進雁門關。
關內此時一片混亂，數萬突厥步卒大肆劫掠，有人家未帶走的財物，統統被搶光，人人在民宅中翻箱倒櫃，個個搶得包裡鼓脹，有的沒搶到金銀，便把衣物棉被抱在手裡，更有甚者拖著鋤頭破席，權當戰利品。此時見到唐兵殺進城中，均是魂飛魄散，撒手就跑，突厥軍官喝止不住，只得隨軍亂竄，與剛才紀律嚴明之狀判若雲泥。李世民見這一萬騎兵在城中縱橫衝突，殺得血流成河，卻未見到黑狼王旗出現，於是令身邊諸軍校大喊道：“大唐秦王李世民在此，頡利出來受死！”果然城頭上一派喧譁，接著號角聲頻響，一面黑狼旗幟緩緩升起，眾逃軍本如無頭蒼蠅一樣，此時盡皆附向王旗。李世民將手中橫刀一揮，命令騎兵向王旗發起佯攻。蹄聲轟隆中，上萬馬頭爭湧，如風馳電掣一般直卷向王旗，甫一接觸，李世民假作驚慌，傳令後撤。果然王旗招展，號角聲轉厲，城中突厥兵再度發起反攻。唐軍仗著馬快，旋風般撤向南門，後面追兵洶洶，不少人又邊跑邊將路邊衣服棉被撿起背上。李世民撤到南門，見騎兵傷亡不大，心下稍安，後面數萬人流裹著黑狼王旗直撲而來，不由心中暗叫：頡利，你中計了！
突厥士兵在王旗指揮下，如惡狼般衝出南門，銜尾直衝向李世民，務要生擒活捉這個大唐柱石。原來頡利早頒下汗令，殺了李世民者賞千金，封萬戶亦都護，活捉者賞萬金，封俟斤稱王，因此人人努力，個個爭先，恨不得一口將這隊騎兵吞下肚裡。李世民逃了一程，見突厥兵已中計，王旗也已出城，於是回身大呼：“回馬進攻！”上萬奔馬齊齊人立，顯露出秦王騎兵駭人的騎術，接著蹄轟如雷，萬名騎兵長聲大呼，都舉起馬刀，在如雲的滾滾煙塵中，返身殺了回來。
突厥軍此番擁著可汗，並不驚慌，一陣高亢的號角中，人人赤紅著雙眼殺奔向李世民，數萬步卒直抵向騎兵，長矛耀日，黑盾遍地，雙方激烈廝殺，李世民騎兵仗著馬術精良，居高臨下攻擊頗佔便宜，而突厥軍人人面如嗜血，只要活捉李世民，個個奮不顧身，三四人圍著一騎狂砍亂搠，頓時馬嘶人叫，刀槍交擊，天空中箭如雨飛，雙方片刻間即損失巨大。李世民裹在陣上，不斷給身邊校尉傳令，卻見外圍秦武通渾身浴血，正拚死與幾個突厥梅祿搏殺。這些突厥軍官個個蠻力驚人，且悍不畏死，手持刀矛，甚至有的拿著長長的套馬杆，前赴後繼不斷衝殺。忽然牛角聲再起，王旗下一整隊本守護頡利的精兵厲聲狂吼，直撲向秦王騎兵，騎兵陣立時吃緊，而在精兵前策馬衝來的三人，更是原與頡利並肩傳令的大將，這三人身材魁偉，滿臉鬍鬚，面目陰鷙，渾身肌肉虯結，手持刀槍長矛直衝向李世民，突厥兵紛紛讓道，片刻間已衝到秦王近旁。李世民身邊緊緊跟隨的鄭元壽此時大驚，慌忙道：“秦王小心，這三人是頡利最得力的十員大將中的三個，位居亦都護，都是力敵萬人的勇士……”話未說完，一發流矢從耳邊掠過，嚇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心中自是後悔不迭，只怕跟著秦王救雁門，榮華富貴盼不到，今天卻要把老命扔在這裡。
那邊秦武通已見情勢危急，忙舍開糾纏的幾個梅祿，拚命來救，無奈那些梅祿確是泯不畏死，秦武通手中橫刀刀刃已砍起缺口，連著殺了十來個梅祿，卻禁不住敵人不斷圍上，這時情急之下，發力揮刀逼退敵人，趁隙搭弓上箭，一箭向那最左邊的亦都護射去，接著扔下長弓，從馬蹬裡抽出腳來，一踩馬背，凌空撲向那個亦都護。那亦都護也是悍勇無雙，看見箭到，只將手中長刀一刀虛劈，就將快箭打落，坐下快馬卻毫不停留，三人剎時將秦王團團圍住，刀槍齊舉，齊刺向李世民要害。
李世民久經戰陣，雖然年輕卻經驗老到，且武藝不俗，又具天生王者氣質，見刀槍刺到並不慌張，將手中橫刀亮開，一刀架住了中間一人的長槍，同時在馬上一仰身，面前一刀快刀掠空而過，另一支長矛刺到，卻被他一拳打落，雖然震得虎口發麻，但也到底化解了過去。恰在這時，秦武通在陣上連踩過幾人撲到，慌亂中也不辯敵我，只空手橫空掠到，緊緊抱住了最左一人，他一擊得手，雙手立即發力，緊緊扼住那人喉嚨，那人卻是用的長槍，回擊不及，倉促間回肘一擊，登時秦武通滿口吐血，手鬆了開去。這人心惱秦武通如此潑皮，轉回長槍，就欲將他一槍刺死。
突然間，城南左側傳來一聲炮響，陣上突厥兵俱全身一震，唐兵面露喜色，只見兩萬伏兵盡出，衣甲鮮明，槍刀如林，在大將李靖指揮下著地捲來，直撲向黑狼王旗。緊接著右側又是一聲炮響，翟長孫率也兩萬伏兵殺向頡利。圍攻李世民的三人大驚失色，也顧不得面前唾手可得的李世民，匆忙回馬去救頡利，此時陣上號角亂響，突厥軍如潮水一般後退，人人心驚膽裂，狂亂奔逃。秦武通逃得性命，被李世民抱在馬上，一眾殘餘騎兵士氣大振，也直衝向黑狼王旗。
李靖兩軍等候良久，眼見頡利護衛兵馬俱出，身邊只餘幾個大將和千把侍衛，秦王又已勢危，這才放炮殺出，這一下真如石破天驚，突厥全軍震動，將士混亂，人人心急救主，卻已被四萬唐軍將黑狼王旗圍個篤定。震天的喊殺聲中，四萬步軍一半抵敵外圍突厥兵，一半拚死殺向頡利。被圍在正中的頡利大驚，火狐皮帽下滿面慌張，按著刀柄的手抖個不停。身邊千把衛士在頡利身周圍成幾圈，將可汗重重保護，內圈的神箭衛士不斷放箭，餘下的六員大將帶著幾百衛士勢如瘋虎，盡皆棄馬步戰，或刀或矛，勇不可當，唐軍攻勢一時受挫。李靖大急，欲要親自出馬對敵那六人，身邊謀士姚世廉勸道：“將軍不可以身犯險，此時只要激勵三軍，定能將頡利擒下。”李靖點點頭，在馬上振聲喊道：“眾軍聽著！皇上有旨，捉得頡利者，賞萬金，封萬戶侯！”話聲一落，萬軍沸騰，正在廝殺的唐軍齊聲大喊：“萬歲！萬歲！”接著爭先恐後，奮不顧身地殺向敵人。片刻間，那六員大將已是全身浴血，多處受傷，卻都如同不覺，李靖看時，卻見六將身後站著一群頭戴碩大猙獰面具，身穿彩袍的怪人，手執兵刃四處不住跳動，時不時朝著六將噴出一口鮮血，不禁駭然道：“這是何等妖人？在使什麼妖法？”姚世廉仔細看了看道：“在下聽鄭大人提及過，突厥人信奉薩滿教，教中神巫法力高強，善使嗜血奇術，受術者如同神靈附體，不覺痛楚，不畏死亡，只怕就是這群人了。”李靖憤然道：“妖人妖法，待我去破！”說罷就要提槍殺出。
驀地，天地間突然傳出隆隆的雷聲，李世民正揮軍急攻，此時抬首望天，卻未見有烏雲，正覺奇怪，忽覺懷中秦武通有規律的不斷抖動，接著只覺地皮強烈震動，只聽一聲嘹亮畫角，從雁門關裡猛的馳出一名彪悍的突厥騎士，他甫出城門，就張弓搭箭，一箭直射向李靖。這一箭迅如流星，李靖忙舉槍格檔，噹的一聲火星四濺，只覺得手腕痠麻，不禁大駭。眨眼間，那騎士身後冒出無數馬頭，接著是大群突厥騎兵直衝而來，後面無窮無盡般，無數騎兵蜂湧而出，這些騎兵迅如奔雷，賓士中不斷彎弓搭箭，剎時間陣上箭如雨下，唐軍陣腳大亂，原來是頡利一直伏在山後的騎兵大隊到了，這隻騎兵足有五萬人，卻是真正的突厥精銳，頡利一見兵到，頓時鬆了一口氣，心中大定，然後迅速抽出腰刀，向李世民方向一指，陣上十餘隻號角齊聲響起，突厥十多萬士兵一起大吼，聲勢驚人至極。
在十多萬突厥兵的全力衝鋒下，唐軍全線潰敗，李靖與翟長孫收拾殘軍，保著李世民落荒而逃，突厥騎兵直追出七十餘里，路上秦王又接到幽州原州急報，突厥兵已攻下兩城，三路合圍直撲隴州歧州，離京師僅四百餘里，軍鋒直指長安。
李世民直逃到隴州安才駐紮下來，收拾軍馬，卻見自己精銳的騎兵僅餘三千餘人，全軍不足三萬，心中痛楚，這一仗雖未全軍覆滅，卻也將本錢折得差不多了。他痛定思痛，想到當日那九員突厥大將，以及後來那個騎兵統騎，確是以一敵萬的天下勇將，若無這幾人在陣上，當日頡利已是掌中之物，自己雖然有李靖李績秦瓊尉遲恭程咬金等眾多驍將，但一是分駐各地，二是若要論起銳不可當，萬軍中衝鋒陷陣如入無人之境的，卻感覺似有不足，不由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影來：白甲銀槍傲立山頭的瓦崗大將單雄信。他嘆息一聲，當時在擊破王世充時，奉父皇之命，已由李績將其處斬，可惜這樣一員猛將，若能為我所用，豈有雁門之敗？
“殿下，鴻臚卿鄭大人求見。”內侍進來稟報道。
秦王無力的揮揮手：“請他進來吧。”說罷腦中仍然縈繞著單雄信的英姿，當日他率軍攻打洛陽，王世充軍中那個銀甲飛將，真是如同飛一般直衝到面前，若不是李績關鍵時刻擋在面前，只怕自己已是飲恨沙場。後來打下洛陽，父皇嚴令除王世充外，其餘降將皆斬，唉，這樣的勇將，世所難見啊！
“殿下！”黑胖子鄭元壽臉上貼著膏藥，垂頭喪氣的站在面前：“頡利率大軍已圍住城池，這隴州城城小溝淺，城中居民不過萬，兵不滿千，實難再守啊。”李世民回過神來，浩嘆一聲：“難道是天要亡我？”鄭元壽擠擠眼，忽然道：“殿下，下官倒有一個主意，能保頡利退去。”李世民緊盯著他說：“講。”鄭元壽抬起頭來，眯縫著雙眼道：“突厥人見利即前，知難便走，勝止求財，敗無慚色。所愛者，不過子女金帛，現今之計，只能稟明聖上，賄以金珠錦帛，頡利見有利可圖，定當退軍。”李世民沉吟半響，點點頭：“為今之計，也只能如此，我就這修書，稟明父皇。”
三日後，鴻臚卿鄭元壽代表唐朝，向頡利遞交了措辭謙卑的國書，並將數十車金珠寶貝美女錦帛送入突厥王帳，其中又有十件錦袍，是秦王特意送給頡利帳下十員大將的。頡利得到許多戰利品，果然不再羅唆，逕自退回草原，李世民也班師回朝，祭奠了劉守節的英靈。雖然化解了雁門危機，但年輕的秦王心裡，卻從此投下了突厥的陰影，和對那白甲銀槍將軍的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