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崔猛(1 / 1)

加入書籤

天變了。

夜色中,山風呼嘯著刮過林海,搖撼著松濤竹林,伴隨著一陣陣強勁的大風,天空中烏雲翻滾,從四面八方湧集山頂,漸漸的有電光閃爍,堆積得層層疊疊的黑雲似要將整個天陽山吞噬而下。

忽然一聲霹靂,卻不見雨水落下,反而天地間的燥熱空氣迅速膨脹起來,前一聲霹靂尚未消失,又一聲巨響轟然震下,大山也恍如一陣震動,百獸惶然亂竄,野禽嘎然長號,遠處山頂虎嘯連連,怕是百獸之王也禁不起這天地之威,驚懼狂吼了。

山腰一塊山坪間,一座道觀掩映在蔥蘢的草木中,此時樹搖草伏,顯露出黃瓦青牆,飛簷翹角,十數間殿宇雖不算十分宏大,卻是極為精緻。

此時觀門前,站著一個勁裝男子,約莫二十上下,軒眉方口,身形雄壯挺拔,在大風中衣發飄舞,一身英氣迫人。他抱胸站在一棵大樹下,彷彿凝神思慮,對四周狂風焦雷視若罔聞。黑暗中驀然一陣閃亮,卻是一道巨大的閃電橫空掠過山頂,緊接著霹靂暴震,在山頂炸開,群獸哀鳴聲中,山頂那本是天陽名勝的朝天石從中斷成兩半,巨石大如廟堂,一路摧樹毀道,翻滾著直向山腰道觀衝來。

這天陽山本是當地高山,山頂距山腰足有數里,此時巨石方才滾動,觀前男子已然驚覺,他一點腳尖,直向觀內掠去,同時大聲呼喊:“師父,有危險吶!”話聲未落,一個圓潤嬌媚的聲音回答道:“師兄,師父已經知道了。”頓了一頓又道:“師父正在作法呢。”

男子奔進三清大殿,卻見鶴髮童顏的天陽真人正在裝神弄鬼,把一道道符咒燒得烏煙癉氣,一把烏木劍指天劃地,口內喃喃的唸咒罵人:“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顯神靈,著那老妖怪慾火焚身,粉身碎骨,不得好死,墮入畜道……”

見他進來,略一回首道:“猛兒,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不是為師常教導你的嗎?什麼事慌成這樣。你看你師弟師妹,要多學學他們的鎮靜功夫。”

“是嘛,大師兄,打幾個雷就嚇得這樣了?涵養功夫啊。”旁邊侍立捧著淨瓶的二師弟周伶嘻嘻笑著,若不是怕影響了天陽真人作法的興致,只怕要手舞足蹈了。他旁邊的小師妹丁香也捂著嘴“咯咯”輕笑,似乎一向和這大師兄打鬧慣了,也沒什麼為兄必尊的道理了。

這大師兄哼了一聲,卻對此並不在意,直衝著天陽真人一嗓子喊道:“師父,有危險!山頂朝天石被雷劈斷了,直滾向咱們道觀了!”

“什麼?”天陽真人立時如被施了定身法,愣了一愣才問道:“崔猛,你說朝天石滾下來了?”

“是啊!師父,咱們快逃吧!”崔猛一急,一伸胳膊,將天陽真人瘦小的身軀挾了起來,另一隻手拉住旁邊兩個驚得張口結舌的師弟師妹,一陣風的跑向後院。天陽真人口內兀自大呼小叫:“你放我下來,放我下來,我作法駕雲……”卻是被這莽漢挾著著著實實的,片刻間只能連喘粗氣,已是說不出來話來了。

一口氣繞過三重殿宇直奔到後院,崔猛方才將奄奄一息的天陽真人放在一塊漢代石碑的馱碑龜背上,轉頭一看,另一手扯著的兩師弟妹也是氣息奄奄,只可憐清秀的師弟和如花似玉的師妹,一個已是口吐白沫,一個卻是蓬髮如鬼,醜狀不堪。

天陽真人捶胸頓足,好半天緩過氣來,掉頭數落他的徒弟:“崔猛,你怎麼這麼性急啊,當初為師贈你表字‘勿猛’,就是叫你戒急用忍,你說說,你這樣子是救人還是殺人啊。”

天陽真人拚命咳了兩聲繼續道:“再說了,就是個石頭落下來嘛,怕什麼,師父我作個金剛大法,把那勞什子打個粉碎,咳咳,你這一急,我的銀票還在三清的蒲團裡沒帶走呢……”

話尤未了,還未容得天陽後悔這秘密被眾徒弟聽得,以後大事不妙,只覺得腳底地皮震動,地底轟隆聲不絕,再看電光閃爍間,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半空中直向道觀撲下來,一剎間,天地如被此物所覆蓋,滿耳風聲厲嘯,滿眼黑影充塞,如同鬼物一般轟然砸在了三清大殿上,一陣潑天大震,附近的幾間殿宇如同沙粒堆積般頹然倒塌。

這邊廂,除了一臉慶幸的崔猛外,眾人驚懼之外無不號啕大哭,天陽真人用仍然緊捏著的木劍指天劃地,老淚橫飛:“我十年的心血啊,我那三百兩銀子,我還有一個金錁子吶……”周伶丁香均是聲嘶力竭,自是一個痛哭他的一份家當,另一個恐是生怕無枝可依,心內棲惶了。

風聲愈緊,電芒亂竄中,又是一道霹靂,終於傾盆大雨瓢潑而下,可憐這師徒四人,這時卻是雪上加霜,連個躲雨的地方都沒有,望著眼前一片廢墟,天陽真人畢竟修道有成,終於收拾心情,在老龜上爬上竄下,捏指扳腳,卻是算哪個地方可以躲雨。

崔猛上前拉起兀自坐於塵土中的師弟師妹,對天陽真人說:“師父,這觀後離仙洞尚可避雨,又離此不遠,我們就去那吧。”天陽真人一愣,回過頭來,卻是一臉猶豫:“那是本觀禁地,等閒不可入內啊。”

周伶一拉丁香,上前勸道:“師父,咱們這天陽觀,還不是你說了算,這規矩也是你定的啊,現在事急從權,還是先去避會雨再說吧。”丁香兀自啼哭,一張嬌媚的臉上梨花帶雨,只是被塵土所染,淚水衝出數道泥槽,這時也撅著嘴,把一雙髒手抱著天陽直搖:“嗚嗚,師父,我們現在沒家了啊,先去避雨吧。”天陽無奈下點點頭,把那烏木劍權當柺杖,眾人急急如喪家之犬,直奔離仙洞而去。

陰森逼人的離仙洞並不甚大,四處石筍石柱,地面也是溼濘泥窪,只能暫避風雨,且蟲蛇甚多,四人撲打半晌方才清出一片可堪坐臥之地。天陽真人到此委頓不堪,卻也放出手段,將那烏木劍吹口氣點燃,所奇之處是久燃不息,那木劍卻絲毫無損。周丁二人嘖嘖稱奇,唯獨崔猛卻道:“師父,你成天耍這些小把戲,可有什麼用,我在觀前還聽師妹說你在作法,可卻不見有絲毫動靜,要不是跑得快,這時只能到閻羅殿前當個遊魂野鬼了。”

天陽真人漲紅了臉:“你個渾小子,本真人只道五百里外的老妖狐又在弄鬼放雷,我正在與他鬥法,卻被你來橫插一腳,要不然,我那金剛大法施展出來,可是非同小可,哼,豎子不足與論也。”崔猛擰著頭,卻也不來答腔。

天陽又道:“我知道你對仙術不感興趣,所以才讓你師叔教你武功,這些年你武功雖然有成,不過是力大身輕,要說起修身論道,煉丹成仙,還是得和你師弟師妹一道,須得養性煉精,以氣度人。”這一番大道理說出來,周丁二人齊聲應道:“是。”崔猛也不禁回過頭,只是口內兀自辯道:“師父你的仙術不學也罷,弄來弄去也不過哄人眼睛,有什麼益處?若是學了仙術真有神效,不說呼風喚雲,但能力敵萬夫,徒兒也是甘心受教的。”

“你你你……”天陽被說到痛腳,不禁氣惱起來,咳了幾聲喘著氣說;“道非道,非常道。你這逆徒,只說些打打殺殺,卻是不合我道門清淨。道者,唯以修身養性,清淨無為,以修煉精神境界為主,以武論道,徒以取笑耳!”末了嘆口氣,黯然無語,狀若入定,卻不管是否面前這逆徒腹誹“故弄玄虛”之類的了。周丁二人本欲藉機向老真人詢問為甚把這洞列為禁地,此時搭不上嘴,再加心情不佳,也都垂首無語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