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尹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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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家在這小鎮的盡頭,這石板街雖不甚長,卻是冰雪滿地,尹包氏體虛力弱,雙腿腫痛,一步一滑,慢慢往回走。雪一直不停的下,尹包氏任它堆積在薄薄的衣服上,一身已似毫無知覺,只雙手牢牢護住那包飯菜,如同捧著一顆不斷跳動的火熱心臟。街上冷冷清清,連大戶人家門前的惡狗也都凍得蜷身縮毛,見她走過,只是遠遠叫幾聲。直走了好一陣子,天已是全黑了,才終於到了家門口。家雖蓬門蓽戶,但幾間破房中,卻有一盞昏黃的油燈,油燈下一個年輕的身影正伏案讀書,一陣陣書聲傳了出來:“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尹包氏精神一振,臉上登時散發出一陣光輝,手足也似憑空增長了力氣。她輕輕推開柴門,叫道:“浩兒,娘回來了。”

房門吱呀一聲開啟,一個丰神俊朗的身形出現在門前,年約十八九歲,一身半舊長袍雖打滿補丁,卻是乾乾淨淨,滿身儒雅之氣,正是尹包氏的獨子尹浩。見娘回來了,尹浩連忙放下手中的書卷,搓了搓手,走上來接過尹包氏手中的包裹,心疼的道:“娘,這大雪天,你還出去給人洗衣,可別凍壞了。”

尹包氏道:“不怕,娘身子骨還熬得住,趁著這幾天多洗幾件衣服,攢兩個錢,明兒也給你買尺布,娘給你縫一件過年的新衣服。”說著站在簷下撲打身上雪片,尹浩進屋放下包裹,也幫著給娘拍雪。面上一層雪花落下,下面已凍成冰坨,他見了娘破衣中青紫的皮膚,低下頭默默難過。尹包氏見他不說話,回頭看時,笑道:“傻孩子,你看娘給你帶了什麼?”說著將捂在胸口的飯菜拿了出來,雖然已過了良久,路上風刀雪劍,冰針砭人,但那飯菜帶著尹包氏的體溫,在雪夜中竟依稀散出一片熱氣。

尹浩接過飯菜,奇道:“這是哪裡的飯菜?還有這麼多大魚大肉。”尹包氏怕孩子說什麼“志士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受嗟來之食”的傻話,便不直說,只說道:“是朱員外家老王兄弟送的,說是他另做一份,送給我的。”尹浩道:“老王叔對我家這般照顧,異日尹浩定當有所報答。”尹包氏點點頭:“這就對了,孩子,這世上好心人還是多,你以後若能飛黃騰達,要為百姓多做好事,才對得起你死去的爹。”說起過世的親夫,尹包氏眼角紅了起來。她伸出紅腫的手背,擦了擦烏黑的眼睛,強笑道:“不說這些了。浩兒,難為你老王叔一片心意,你快趁熱吃了吧。娘走的急,還沒給你做飯,怕是餓壞了吧。”尹浩一笑道:“是有點餓了。”

尹包氏進屋換過溼衣,又用熱水燙了手腳,覺得身體慢慢暖和過來,出來看時,卻見尹浩將兩副碗筷擺開,只坐著在等娘,不由心中一陣感動,真是一個孝順的孩子。她走到對面坐下道:“浩兒,怎麼還不快吃?難道飯菜變味了?”尹浩搖搖頭說:“這菜好香,孩兒等娘一起吃。”尹包氏虛弱的一笑:“你吃吧,娘在你老王叔那裡已經吃過了。”尹浩不信,他深深注視著孃的眼睛道:“孃的臉上有飢色,只怕還沒有吃過。”尹包氏一陣慌亂,欲待再辯,不料肚中一陣咕嚕聲,再也掩蓋不住,只得拿起筷子少少的挾了些菜吃。尹浩見娘手上凍得紅腫,心中痛楚,哪裡有心情吃得下去,也只吃了一點便道飽了。尹包氏作色道:“這孩子,這菜不吃了可就浪費了,你是見娘沒吃多少吧,快吃快吃,若是不全吃下去,娘可不答應。”尹浩眼角噙淚,只得低下頭一口口大口吃著。

窗外風雪交加,破屋裡雖然時不時透進滲人的寒氣,此時卻是溫馨無比,母子倆吃著菜,偶而對望一眼,尹浩叫一聲:“娘……”尹包氏慈祥的回應:“孩兒,快吃吧。你爹過世這幾年,咱們家雖然窮,但娘一定要你讀書學本事,若能盼得尹家出一個大能人,娘再苦再累也值得。只是這兩年委屈你了,娘沒錢給你買書,你都是向人藉著看,別人不借,你就抄來看,若不是靠著左鄰右舍的幫濟,這兩年油燈也沒得點……”尹浩滿心酸楚,道:“別說了,娘,孩兒都記得,孩兒一定奮發努力,搏取功名,給娘掙個誥命。”尹包氏滿臉皺紋舒展,眼中閃出明亮的光芒:“乖孩兒,娘等著。”

雪停了,一輪彎月高掛夜空,幾顆寒星在遙遠的蒼穹裡閃爍。尹包氏收拾了碗筷,忙著搬出瓦盆打水洗衣。院子裡寒氣迫人,雖然換上了乾衣,仍然擋不住那透骨的寒氣,盆中的井水如針扎著雙手,尹包氏卻恍如不覺,她用力搓揉著衣服,只盼著明天能是個好天氣。偶而抬起來頭來,身後屋裡書聲琅琅,心裡一陣欣慰。夜空中,那顆最亮的明星如同人的眼睛,眨呀眨的,尹包氏在心裡說:那是你嗎?夫君,咱們孩兒說的話,你聽到了嗎?他說要為我掙一個誥命,那是何等的光宗耀祖啊,你在天上,也要保佑孩兒,保佑他一生平平安安,事事如意。

遠遠的長街裡,傳來孩子們嬉鬧的聲音,有調皮的孩子,已將小小的爆竹點著,砰的一聲響,似乎驅逐了無邊的寒氣,帶來幸運和福氣。尹包氏一怔,再過幾天就要過年了,我得加緊多洗幾件,才能攢夠錢給孩兒縫製新衣啊。他是讀書人,一身穿得破破爛爛,怎麼見先生和同學呢?一時又想到,這幾天家裡米已經快吃完,自己一天只吃一頓,可孩兒的身體,可禁不起餓的。想著想著,她只覺得腦中混混沌沌,一時冷,一時熱,慢慢的神思恍惚,手上衣服拿捏不住,一下子軟倒在地。

琅琅書聲漸漸低了下來,柴門吱呀一聲開了,尹浩從屋裡探頭出來,忽然發現娘躺在雪地裡,他大吃一驚,慌忙扔下舊書跑過來將娘扶起。抱著娘孱弱的身體,尹浩渾身一顫,孃的身子輕飄飄的,瘦得如同一片羽毛,彷彿一陣寒風就能將她吹走。尹浩鼻子一酸,也顧不得那一盆衣服,忙抱著娘回到小屋裡,扶娘躺好,將自己那床破棉被小心的蓋在娘身上。他見娘面色青紫,鼻翼翕張,額頭上汗如雨下,頓時手足無措,情急之下也顧不上什麼書生體面,在院中放聲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幾家院子裡的狗汪汪叫了起來,有人惡聲罵道:“半夜三更,嚎什麼喪!”又一個蒼老的聲音道:“聽聲音是尹家,咳咳,只怕是有什麼事,咳咳,三兒,扶老身去看看。”前頭那聲音嘟嚷了幾句,似是十分不願意,磨蹭了好一會兒,尹浩聽得門響,見對門屠戶丁三扶著丁姥姥慢慢走了過來。尹浩忙迎上去,就地作了一個揖道:“丁姥姥,丁三叔,我娘剛才在院裡洗衣,忽然暈倒了,這可怎麼辦?”丁姥姥哦了一聲,不忙說話,只催丁三走得快點,只是這石板上結滿碎冰,厚雪積在上面,走起來咔嚓作響,丁三也不敢走快,只嘴裡嘰咕道:“娘,你人老了睡不著也罷了,把俺也帶著睡不成。”丁姥姥不去理他,等進了屋,才將柺杖一頓道:“你這逆子!為娘辛苦把你養大,這時讓你扶一下也就這樣說話,不就是戀著你媳婦的熱被窩嗎?三十大幾的人了,這還捨不得。你要不願意就自個回去,我自己也走得動!”說罷連咳了幾聲,丁三頓時不敢說話,只苦著臉小心扶著。

幾人到了床邊,丁姥姥見尹包氏這般情形,嘆口氣道:“唉,尹家媳婦也可真是苦的,這快過年的,半夜三更也還在洗衣掙幾文錢。”她轉過頭又對尹浩道:“你這孩子,只知道讀書,也不體諒你孃的辛苦,若是能幫她分半點勞,也不會象這樣子。”尹浩臉紅過耳,欲待辯說幾句,張張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丁姥姥頓了頓,吩咐丁三道:“你快回家去燒點熱水,熬些薑湯準備著。”丁三答應一聲去了。

丁姥姥又伸指給尹包氏搭脈,抬起頭見尹浩滿臉期盼之色站在一邊,緩緩道:“你孃的病是早已落下的病根,這是積勞成疾啊,加上這樣時節裡不得休息,以致外傷內寒,寒熱交加,引發了痰氣,此時發作,病勢沉重,幸得老身以前學了一點醫術,興許還用得著。老身給你開幾味藥,吃了以後,若是能好生歇息,將養幾日,再吃點療補元氣的東西,也就能緩了過去,若是再勉力勞作,只怕……”說著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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