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錢財（1 / 1）
尹浩心中一震，猛的跪倒在地，連連給丁姥姥磕頭道：“姥姥，你得救救我娘啊，浩兒不能沒有娘啊。”說著放聲大哭，淚如雨下。丁姥姥看了也是心酸，忙虛扶道：“快起來，快起來，好孩子，姥姥一定會盡心救治你孃的。說起來你娘可真是個好媳婦，你們尹家要是沒有她，早就垮了。”她想起家裡那個花裡胡哨虛情假意的三兒媳婦，更是覺得眼前母子可憐可敬。當下仔細將幾味藥說給尹浩，要尹浩拿紙筆記好，又讓尹浩唸了一遍，點點頭不再說話。
門外傳來腳步聲，尹浩開了門時，卻見是丁三雙手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汁，大聲道：“娘，薑汁來了，可把俺累得，這還行吧。”丁姥姥臉上綻開一絲笑意，道：“這還使得，你把這藥單拿去，就去街那頭申家生藥鋪子抓些藥來，回家用我的罐子熬著，等會給你尹家嫂子喝。”丁三一愣道：“這大半夜的，人家都關門了，怎麼去抓去？”丁姥姥板起了臉：“這生藥鋪子哪怕是大年三十都是有夥計守著，你這孩子，就是怕累，你要不去也行，回頭我也不用住你這了，我搬到你大哥那去。”丁三忙道：“別，別，娘，俺說笑著呢。俺馬上去。”說完一溜煙走了。
待得喝下一大碗薑湯，尹包氏慢慢睜開了眼睛，丁姥姥見她醒了過來，拍掌道：“這便是好，如今驅了寒，待會喝了藥，再好生睡一覺，這病也就去了幾分了。”她轉頭對尹浩道：“往後照我那方子，每天喝一道藥，也就十來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尹包氏見是丁姥姥給自己看病，在枕上勉力抬起頭來道：“丁嬸子，這大半夜裡麻煩你老人家，侄媳婦可愧死了。”丁姥姥拉著尹包氏的手，心疼道：“尹家媳婦，這話也別說了，咱們也都是幾十年老鄰居了，這一點小忙可是要幫的。你平時裡苦苦撐著這個家，說起來好生令人尊敬，領居們平時也都看著，只說沒地方幫得著你。今兒也是湊巧，你那孩子在院裡叫喚，老身剛好睡不著就聽見了，也是學過一鱗半爪的醫術，正好用上了。”她嘆口氣又道：“你看你身子，都瘦成什麼樣子了，你年歲也不小了，得將息著一些，別要太過辛勞了。”
尹包氏聽了這般知心體貼的話，萬般辛苦委屈盡皆化成淚水，卻又怕哭出來讓尹浩看見，只咬著被角哽咽不成聲。丁姥姥知她心裡酸楚，嘆口氣站起來身來道：“你好生歇息吧，老身先回去看看，等會丁三熬好了藥就給你送來。”說聲出門去了，尹浩連忙扶著，一路說著感謝的話。丁姥姥走了幾步，在屋簷下又站住道：“你家裡還有吃的沒有？你娘這病，剛才老身沒說出來，只怕一半是累的，一半是餓的，若是沒有了，就來我這給你勻一些。”尹浩低頭不語，丁姥姥見他神情，知道書生臉薄，只怕說家裡斷炊之類的話說不出來，她搖搖頭，又道：“這米還好說，如今米價便宜，也能支撐著。只是這藥並不便宜，往後你娘要吃的藥，你卻哪裡抓去？”
尹浩也是一愣，卻是沒有想到這些。丁姥姥忽然直起腰來，一身勁氣內斂，彷彿一下子年輕了幾十歲，雙目如電，靜靜凝視著尹浩，尹浩被這老人看得如坐針氈，只好躬身道：“還請姥姥指點。”丁姥姥無聲的一笑，又自躬身駝背，扶著柺杖咳了幾聲道：“我知道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比起我那三個兒子，實是可塑的好材。你家裡委實難過，姥姥沒什麼能幫得上你的，只送你一本書，你拿著興許有些好處。”尹浩一時不甚明白，只作揖道：“多謝姥姥。”不料丁姥姥厲聲道：“跪下！”尹浩渾身一震，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裡，抬頭看時，只見丁姥姥從衣內取出一本薄薄的小書，一陣夜風吹過，那書頁嘩嘩作響，書角捲過時，見紙色暗黃，顯得甚是古舊。丁姥姥緩緩道：“本來還得再磕幾個頭，不過剛才在你娘床前你已經磕過了，這便免了。只是這書傳給你，老身卻要說得清楚，你接了這本書，便是第三十四代醫聖傳人。”
尹浩腦中急轉，平日只見丁姥姥老態龍鍾，且病體支離，時常咳嗽，雖然做了這麼久鄰居，卻沒聽說老太太醫術高明之類的話，這時卻說什麼三十四代醫聖，難道是自己聽錯了？他趴在地上，拿手挖挖耳朵，忽然耳邊風聲急嘯，忙轉頭看時，不由大驚，原來老太太正將柺杖舞成一片銀光，猛的一頓，滿眼銀光淨收，一支柺杖已牢牢樹立在雪中，竟似陷入地中深達三尺。
尹浩滿心驚奇，見丁姥姥將小書緊緊捏著，一手扶著柺杖道：“我家原是漢末神醫華佗之後，祖宗留下的醫術確能妙手回春，到了十二代傳人華嘯手中，更是發揚光大，人稱醫聖。江湖上恩怨叢生，華嘯為避仇家，改姓為丁，從此隱姓埋名，醫經也是傳男不傳女，傳子不傳媳。到了我爹那一代，卻是人丁單薄，只有我這一個女兒，便傳了與我。只是歷代祖先有的對醫術不感興趣，很多方子已經失傳，恁多口訣心得不能理解，老身雖然學了這等醫術，卻只比江湖庸醫要強上一些，所以一心要尋個能發揚光大的後人。”
她接著嘆道：“可惜老身三個兒子皆不是學醫的材料，一個當了兵殺人如麻，一個學商滿身銅臭，身邊這個三兒雖然率性純真，卻是不學無術，只知殺豬屠狗。老身便想打破門規，只要尋得生性正直，聰明睿智的飽學之士，便能將我醫聖醫術重新發揚光大。”她又凝視著尹浩說：“老身已觀察了你很久，對你處處留心，所以今晚你一喊叫，我便立時過來察看。你事母純孝，又聰明上進，當可不負老身之託。”一口氣說了這許多，丁姥姥臉上泛起潮紅，咳得越加緊了。半晌才又道：“說來這都是於我有利的，你學了時，卻又對你娘十分有好處。這書中有許多草藥圖本，你對照了去附近山上挖採，也可免了抓藥的費用。書後面又有華嘯根據祖先‘五禽戲’改的幾套拳法，練了也頗有健身強體之效，你拿著吧。”說完，她將小書遞給尹浩。
尹浩伸出雙手，接過小書，見面上用濃墨寫著幾個大字：“醫聖筆錄”，略一翻拭，裡面畫滿各種草藥圖形，下面寫明所治何病，採摘時節方式等，後面又列有常見疾病的方子，最後兩頁畫著幾個人形，揮拳踢腿，正是華佗五禽戲的衍生。尹浩將書收進懷裡，恭恭敬敬又磕了幾個頭，抬起頭來時，丁姥姥已飄然走了，他見那支柺杖兀自插在雪地裡，急忙喊道：“姥姥，你的柺杖忘了帶了……”卻是無人回應。尹浩伸手抓住柺杖，欲要扯出來時，卻哪裡拉得動？直使出吃奶的勁，才慢慢拔了出來。他抱著柺杖，來到丁姥姥家門口，正欲敲門，忽然聽到裡面暴出一片吵鬧聲，正是丁三和他媳婦連城的聲音。
一聲脆響，象是碗摔在了地上，連城叫道：“好你個丁三，家裡銀子多得使不完了是吧？你一天到晚幫補這個，幫補那個，我都沒說，如今還半夜拿著錢去買藥，我說是你那老孃又犯病要死了呢，結果居然是為一個不相干的婆子。你說說，你有多少錢夠花？這幾味藥就用了我二錢銀子，你可真是有錢啊丁三！”
丁三聲音很小，似是對連城十分敬畏：“娘子，這是俺娘吩咐的，要不去買，娘說就要搬到大哥那裡去住了。你說這……”話沒說完，象是被連城照臉啐了一口，低聲道：“嘿嘿，你這口水好香。”屋裡傳來連城高亮的語調：“你這天殺的殺豬瘟，老孃嫁給你，也沒好吃好穿過，你倒把家裡銀子亂用，你倒底是聽你孃的，還是聽我的？你說，你說。”丁三哇哇大叫：“別掐，別掐，我說了，我都聽，都聽行不？”那連城大罵道：“你這潑皮無賴破落戶丁三，你要聽你孃的，就別想碰我，你就跟你娘去過，你那個病病歪歪老孃，以前說是還有幾兩銀子，現在只怕是吃藥也吃完了，也該死得了。她要去你大哥那住，那不正好？倒是識得相，免得老孃費腳踢她出去。”
話未說完，忽然一聲響亮，似是捱了重重一個耳光，接著丁三吼道：“你這臭婆娘，俺平日將你慣得壞了，居然敢說這樣話，別說俺大哥是殺人不眨眼的主，要是把他惹了，一刀砍了你，就衝你這樣說俺娘，你要把俺娘氣走了，俺就把你殺了吃肉。”片刻間，屋裡傳出咚咚聲，似是那連城以頭撞牆，大哭道：“我不活了啊，不活了，你這下流卑鄙無恥的丁三，你有本事打老婆，怎麼不去討個十個八個老婆來，你就欺負我，想當年人都誇我貌美如花，怎麼就瞎了眼嫁了你這個黑醜殺豬漢子啊。”這一招甚是管用，屋裡立時傳來丁三軟語低求的聲音：“娘子，別，別，是我錯了好不好，你要不那麼說，我也不會一激動打了你，你這不是故意的嘛。”
連城哪裡肯依，又是一陣潑天大哭，屋裡接連傳來瓦罐破裂聲衣服撕裂聲桌椅翻倒聲丁三哀嘆聲：“你把這藥也打翻了，這可是二錢銀子，兩百文錢啊。”又是一陣吵鬧，一會兒又風平浪靜，一會兒又奇峰迭起，尹浩正準備敲門的手僵在門前，待著片刻，只得拿著柺杖返身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