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醫聖筆錄(1 / 1)
病榻上,尹包氏睡得甚是昏沉,就是夢中,也是眉毛緊擰在一起,尹浩看得心中發堵,又尋思沒得藥吃,只好把懷中那本醫書拿出來,從頭看起。
他滿腹經綸,看這書只覺甚是粗淺,也沒甚難解的口訣心得,雖是心內紛繁,也是一目十行,過目不忘,不到半個時辰已將這小書看得滾瓜爛熟,跟孃的病情一比較,立時找出那幾味藥來,於是自己提筆開了一個單子,反覆對照後放好,準備第二天上山親自去採。這邊廂尹包氏在床上翻了一個身,忽然如同電擊,一下子清醒過來,嘶啞著聲音喊道:“我的衣服,那些衣服,那些衣服呢?”
尹浩見娘醒了過來,驚喜不已,連忙俯身低喊道:“娘,你醒了?”尹包氏艱難的轉過頭來,雙目神光未聚,只怔怔望著尹浩不說話。尹浩湊近了些,抓緊孃的手說:“我是浩兒啊,娘,浩兒在這裡。”尹包氏慢慢清醒過來,雙唇張合,吐字甚是不清:“哦,浩兒,娘洗的衣服呢?”尹浩答道:“還在院子裡呢。”尹包氏聽了,急道:“快拿進去,明兒朱員外還要,娘還沒洗完呢。”這話說得甚是虛弱,一句話說完,尹包氏又無力的將頭靠在枕上。尹浩心中又是一痛,娘已病成這個樣子,卻怎麼再洗衣服?見娘望著自己,只得忍著悲痛,起身去拿。
尹浩走到院裡,見雪地上一大盆衣服凍在冰水裡,旁邊一件石青長袍掉在雪泥裡,已是髒了領子。他望著這堆衣服,心中痛思:丁姥姥說我只會讀書,卻不會為娘分半點憂,她說得對,如今娘病倒在床,這衣服又要得急,難道要等神仙來洗不成?尹浩挽起衣袖,將衣服堆攏一起,又一步一滑的打了盆水來,坐下來慢慢刷洗起來。靜夜裡,除了一兩聲零零落落的狗叫,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這搓揉衣服的唰唰聲,尹浩一張儒雅秀氣的臉上,透射出執著堅定的光芒,兩隻瘦弱的臂膀,支撐著同樣瘦弱的身軀。如同承載著自己半生艱難多桀的命運,在寒冬酷冷的空氣裡苦苦掙扎。
天亮了,小潭鎮裡雞鳴聲此起彼伏,早起的人們將雪踩得咯吱作響,嘴裡哈著熱氣,忙忙碌碌的為生計而奔波。一輪冬日的暖陽慢慢升了起來,溫暖和煦的陽光灑在小院裡。尹浩用凍得麻木的雙手揉揉肩膀,將最後一件衣服搭在黃竹衣杆上,回到屋裡時,尹包氏又已昏沉的睡了過去,清晨的寒風透過破窗直吹進來,將她花白的頭髮一陣陣拂動。自從看了《醫聖筆錄》,尹浩知道病人吹不得寒風,見狀忙伸出紅腫的手將窗縫擋住。剛剛洗完衣服的那隻手,在如刀的寒風中冒著縷縷的熱煙。尹浩遊目如顧,想找一樣東西來糊上窗戶,但屋裡空蕩蕩的,哪裡找得到?再仔細看時,只有桌上幾本舊書,平時自己愛若拱壁,連皺角也不曾打得一個的。尹浩怔怔發呆,手上忽然一痛,原來是冷風吹散熱氣,將手凍得發痛了,他抽回手不住呵氣,猶豫良久,一跺腳,顫抖著手將一本書扯下兩頁來,就桌上撿個飯粒糊在了破窗上。
陽光透過紙窗斜射了進來,小屋裡慢慢暖和了,尹包氏在這溫暖的空氣裡酣然沉睡,尹浩靜靜的坐在床前,只覺肚餓,便從懷中拿出那本《醫聖筆錄》細細翻看起來,昨晚看了那些藥草用處,這時又仔細學那五禽戲招數,只是洗了一夜衣服,身子裡半點力氣也沒有,這招數只能在心裡記憶揣摩了。如此過了一會兒,飢餓感漸漸消失,原來他知道家裡平日少有過夜米糧,平日也是飢一頓飽一頓,每當飢火難耐便去看書,不過一會兒便能忍得肚餓,百試百靈。此時翻到書中一篇養生訣,卻是神醫華佗所傳辟穀之法,不禁苦笑搖頭,自己這般光景,難不成也是成仙得道的不二法門?
直過個一個時辰,尹包氏才又醒了過來,稍一清醒,失驚道:“我這是躺了多久?可別擔耽朱員外家的差使。”尹浩昂頭道:“娘,你就好生安歇吧,兒子已經將衣服都洗完了。”尹包氏搖頭不通道:“你扶我起來,我得看看。”尹浩勸了一句,見娘神態堅決,只得扶她起來。甫一開啟門,屋外一陣寒風撲面而來,尹浩忙側身擋住,又勸道:“娘你先躺著吧,外面風大,你這身子這般病弱,如何禁得。書上說了,你這病是傷寒交替,最忌受風的。”尹包氏被這寒風一吹,禁不住咳了幾聲,她搖頭道:“我還是看看才放心。”說著慢慢走到院裡。
小院裡,一溜衣服整整齊齊掛滿衣杆,在陽光下不斷滴著水珠,尹包氏見衣服洗得乾淨,點點頭,心裡一時欣慰高興,一時憂愁苦痛,正要轉身回屋,忽然眼角瞥見雪地上,一溜淺淺的足印從院門直到衣杆下,不由一驚,回頭望著尹浩道:“昨兒有人來過?”尹浩搖搖頭:“沒有別人,只昨晚對門丁姥姥和丁三叔來看過你。”他見娘注意雪地,一看之下也是奇怪,這大清早誰進來過,也沒打個招呼呢?尹包氏心中一陣慌亂,忙走到衣杆下,伸手將衣服仔細清點,數來數去少了一件,正是朱員外那件石青長袍。
尹包氏只感一陣眩暈,往後便倒。尹浩慌忙伸手扶住,喊道:“娘,你怎麼了?”尹包氏口中嚅囁:“那件石青長袍不見了……”聲音輕弱微小,尹浩聽了,宛如晴空一聲霹靂,抬頭定睛一看,果然石青長袍蹤影全無。他忙回屋扶娘躺下,自己跑到院裡,把杆上衣服數遍,又將衣服一件件取下來抖開看過,最後在院裡雪堆中屋裡雜物中反覆翻找,卻哪裡找得到長袍蹤影?只那串淺淺的足印,如同惡毒的鎖鏈,將尹浩牢牢的鎖在悲苦的命運之中。
院外一聲輕咳,將尹浩從呆呆發怔中喚醒過來,一個聲音道:“有人在嗎?張二爺收衣服來了。”尹浩如飲冰雪,心中涼了半截,眼見是有人將那長袍偷走,尚未找出來,朱員外家便來收衣服了。這可如何是好?見那張二爺一身長袍,腳蹬厚底靴,滿身鮮亮,已走到面前,尹浩強自定下神來,賠笑道:“張二爺,那些衣服從來都是我娘給你送來的,怎麼你今天自己來了?”張二爺嘿嘿一笑:“這不是我家老爺要得急嘛,我怕耽擱了時間,就自己來了。怎麼著,你小子還不高興啊。”說著扭了頭,打量著衣杆上的衣服道:“嗯,洗得還不錯,只是這日頭還不大,這些衣服都得再晾幾天。”
尹浩忙道:“是啊是啊,這些衣服只怕是要多曬幾天,才好穿得。”張二爺晃了晃腦袋說:“其他衣服也便罷了,那件石青長袍嘛,老爺說了,明兒要拜會縣尊,這就得拿回去,找人先熨了再說。”尹浩心中一片冰涼,只勉強道:“那件衣服,那件衣服……還沒洗好。”張二爺冷冷一笑,呵口氣道:“沒洗好?沒洗好就算了,我就先拿回去。”說著伸出手在尹浩面前一攤,一隻鴿血紅瑪瑙戒指映著雪光,晃得尹浩睜不開眼來。尹浩一嘆,搖頭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