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贏官司（1 / 1）
破曉的陽光射進黑牢，尹浩迷迷糊糊之間，聽得獄卒在喊：“起來，起來，大老爺升堂了，快滾出來。”他睜開眼時，見獄卒凶神惡煞般站在牢外，一手提著鐵鏈，大聲叱喝。再一環顧，不禁嚇了一跳，原來牢裡地上躺著三個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漢子，昨晚聽到的便是他們的呼吸聲。他仔細看時，這三人已直挺挺死了，屍體僵硬，個個身上爬滿臭蟲，有的蟲子還在屍體嘴裡爬出爬進。
尹浩只覺腹中酸苦，強忍著沒有吐出來，不禁問道：“這幾人是怎麼進來的？怎麼會死得這般？”那獄卒滿臉不耐，只道：“這幾個潑皮破落戶，便是沒的錢交租，抓了進來，染了時疫。算是我們倒黴，還得賠上一副席子。”說著啐了一口，又望著尹浩乾笑兩聲，轉身走了出去。
尹浩被他笑得心中冰涼，放眼望去，大牢裡數十個房間，有的擠滿囚徒，人人滿臉木然，又有的空蕩蕩的沒有犯人，不知道是沒關得人，還是裡面的犯人已經死光。他一抖衣服，又有幾隻臭蟲跌了下來，在牢中滿地亂爬。尹浩心中沉痛，只覺神思不屬，見那獄卒遠遠催他，只得一步步走了出去。
到了堂上，侯縣令已經等得不耐煩，見他進來，急急道：“尹浩，你的案子本縣已經查明，朱員外的衣服確非你偷的，卻也不是張二所盜，原來是另有賊人偷了。雖然如此，你也有看管不力之罪，所以罰你一夜囚牢，也算薄懲，你回家去吧。”侯縣令此時紅光滿面，想是昨夜得了大筆朱員外的“道理”，說完又將一塊新的驚堂木輕輕拍了一下，道：“退堂。”
尹浩如在夢中，一時神情恍惚，一時清醒異常，見這猴頭如此囫圇判定，不由激憤，大聲道：“大老爺，小的本來沒偷，被朱八誣陷，請大老爺判他反坐之罪，小的便死也甘心了。”
侯縣令本已站起，這時聽他這麼一喊，只得慢慢坐下，換上一付笑臉道：“尹浩，你放心，本官自當秉公處置，朱八那裡，要重重判他一個反坐，你可回家好生休息去吧。”說著和苟師爺對望一眼，兩人不住冷笑，下堂去了。
朱員外在後堂接著，問道：“怎麼樣了？”侯縣令笑道：“小事一樁，小事一樁。”說著手撫鼠須，一付得意樣。旁邊苟師爺見朱員外一臉茫然，便解釋道：“我家老爺乃是天上地下絕頂聰明之人，嘿嘿，昨日你要老爺當庭杖殺尹浩，可是這人是孝子，名聲想必是好的，若是傳了出去，只怕引來大大的非議，若是驚動了上頭，那更是不好辦。”侯縣令連連點頭，朱員外也似懂非懂跟著點頭。
苟師爺接著說：“看在你朱員外大堆的道理份上，我家老爺可是想了一個辦法，專門吩咐了衙役，將他關進了那個時疫鬧得最厲害，臭蟲最多的小間，如此雖然只得一晚上，嘿嘿，這人也只有半條命了。象這等窮鬼，出去後也沒錢去抓藥，只能等死。那時候，那塊地還不是你的嗎？”一席話說完，三人齊聲大笑，朱員外樂不可支，侯苟二人也是得意非凡。
侯縣令笑得直喘，又道：“那傻小子臨走，還想告你反坐，我當時就答應了他，哈哈，這時疫最是厲害，只怕三五天內就要他的小命，那時卻到哪裡告你誣陷之罪？”三人又復大笑。
尹浩雖然打贏官司，卻無半點喜氣，只覺心中沉重，一時想起張二爺仗勢欺人的面目，一時想起侯縣令裝痴扮傻的樣子，一時又想起牢中黑暗，遍地死屍蟲子，自覺以前所讀聖賢之書盡皆不管作用，前途茫茫，黑暗中沒有一盞明燈。天地間似乎一人踽踽而行，不管走得多遠，卻總在命運轉輪裡艱難蹣跚。
回到小鎮，老遠看見一群閒人聚在一起，見他過來，又指指點點，有的面現不忍之色，有的搖頭嘆息。他正欲找個人問問，對面一人喊道：“尹家娃子，你還在這裡幹什麼？還不快去你家看看，你家被火燒得精光了！”這一聲如同晴天劈靂，直震得尹浩渾身發抖，急看時，正是屠戶丁三，他忙問道：“丁三叔，你說什麼？我家遭火了？我娘呢？”
丁三罵道：“不知道是哪個瘟神，半夜裡在你家裡放了把火，房子家當燒個精光，幸好朱員外家的廚子老王在場，將你娘救了出來，這時還搭了個棚子，躺在棚子裡呢。”四旁眾人頓時大聲議論起來，有罵黑心放火的，有嘆尹家命苦的，也有說幸得朱員外派了老王去幫忙，才救得人，把朱員外大大誇讚了一番。
尹浩聽得心中焦急，一跺腳，飛跑向街尾。他幾頓沒吃東西，地上又滑，一路上連摔了幾跤，爬起來時，衣服也扯破了，頭髮散亂，此時也顧不得讀書人體面，直奔回家。
站在一片火場廢墟面前，尹浩欲哭無淚，強壓著悲憤的心情，慢慢走到殘垣邊的小棚前。小棚裡，一隻小鐵鍋放在幾塊斷磚上，正煮著稀粥，旁邊尹包氏呆呆躺在半床焦爛的破席上，手裡緊緊捏著一隻柺杖。聽得腳步響，尹包氏慢慢支撐著坐起來，卻不睜開眼睛，只側著頭細聽，接著問道：“浩兒，你是浩兒嗎？你回來了？”
“娘，你的眼睛怎麼了？”尹浩大駭，幾步蹲在娘面前問道。
尹包氏苦笑一聲：“娘聽到你被官差抓走，一時心中焦急，眼睛就看不見了。”
尹浩再也忍不住，直直跪在娘面前，大哭道：“娘，孩兒不孝，孩兒不孝啊！”
尹包氏也是濁淚滾滾，伸手牽過衣角，要給孩子擦淚，自己卻也忍不住，母子倆抱頭大哭。附近閒人看了，也都心酸落淚。
老王這時背了一袋米，又撿了些柴禾回來，見到兩人光景，也是心中痠痛，放下米袋默默坐在一邊。母子倆半晌方收起哭聲。尹包氏聽得老王腳步聲，知道他回來了，便拉著尹浩給老王磕頭，又說：“你被官差抓走後，娘眼睛也看不見了，只是昏沉睡著，幸好你老王叔和丁姥姥來看我，丁姥姥給娘治好了病走了，後來又有一夥強人來放火燒房，要不是老王叔把娘救了出來，娘這時就已經見不到你了。浩兒，快代娘給你老王叔磕頭。”
尹浩不待娘說完，已經趴在地上，連連磕頭，老王忙將他扶起，見他一臉憔悴，滿身雪泥，拉著他坐在石上，說道：“這孩子，怕是沒吃飯吧。剛才煮了粥，你快趁熱吃一碗！”說著不由分說，給裝了一碗半乾的熱粥。接著又猛然記起，興沖沖拍手道：“對了，丁姥姥留了根柺杖給你，你看，就是你娘手中的那根，你知道那柺杖為什麼那麼粗嗎？那裡面有東西！你看！”說著從懷裡掏出那本金絲小冊來，小聲說：“你看這東西，足足有三四兩金子！那可得換多少銀子！你們這是因禍得福，要發財了！”
旁邊尹包氏收起抽泣，插嘴道：“這……這是丁姥姥的東西，這合適嗎？”老王回頭道：“丁姥姥臨走時說了，要給尹浩的，這就是你們尹家的了，還怕什麼。”說著將小冊放到尹浩手中。
尹浩淚眼朦朧，看手中手小冊時，見上面幾個小字：《醫聖筆錄註解》，翻開一看，第一頁便寫著：《時疫傷寒千金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