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李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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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江不待崔猛吩咐,已安排下哨馬,前行到村裡四處宣傳,顯見他是做一套已慣了的。崔猛領著匪徒走到村口時,驚起的眾百姓已不再慌張,只各自閉好門窗,躲在家裡。有膽大的從窗後探頭探腦,指指點點,多半是在詛咒這些惡匪不得好死。躍馬持槍,行在隊前看似匪首的崔猛自然難以倖免。

此時已是晨熙初露,東方泛起魚肚白,一陣微風吹過,眾人只覺神清氣爽。積雲後面,第一抹陽光探射出來,頓時天邊彩霞萬道,漸漸金色的晨曦鋪灑大地,天地間充滿著巍巍浩然之氣。崔猛若有所悟,只覺體內真氣如潮汐般隨那陽光雲彩起伏,就連坐下馬也如踏著晨光優美的行進,他不禁凝目出神,腦中又浮現出單雄信大笑躍下懸崖的身影。忽然又想到,自己以前從來沒這些想法,自從得了天草,便不覺心思細密起來,想來想去,心中既是惘然,又是感觸。

旁邊張九鶯也似被這天地間美景感染,轉頭看崔猛時,見晨曦中他那堅毅英挺的臉上,一時淡如白雲,一時紅光如霞,一時又閃過縷縷金色的光芒,耳邊一聲聲雞鳴不斷傳來,不禁咬著細牙,擰著眉,痴痴呆看,一廂兒悄悄微笑,一邊兒指繞發捎,又連作恨恨狀嘆氣狀,渾忘了身處何地何境,這如此豐富的表情展演,倒把身周小嘍羅看得目瞪口呆。

村中雄雞引吭正歡時,忽然被人一把捏住,咯咯的叫不出來了。崔猛從物我兩忘的境界中回過神來,卻見秦名一手捏得那雞,一邊嚷道:“奶奶的,這雞真肥,待會殺了烤著吃,一口老酒一口肥雞,真是神仙過的日子!”眾匪都打鬥了一夜,早已飢腸轆轆,這時聽秦名如此說得,莫不個個往肚裡吞落口水,有的挽袖插刀,就看崔猛示意,便要入室搶雞了。

崔猛一皺眉道:“前面就是張員外家,張員外素性豪爽,家中也不缺肥雞老酒,兄弟們別要騷擾村民,緊走幾步就可大吃大喝了。”眾匪轟然叫好,加緊腳步,欲要將張家吃個底朝天。

張宅中,張八女聽得土匪哨探所報,已是安排下酒席,專為眾匪接風洗塵。眾人挨挨擠擠進得院來,見院內廊下盡是美酒肥肉,哪裡忍耐得住,鬨然一聲搶著坐上,倒把崔猛涼在一邊。那秦名一手抓得一個豬蹄,一手捏著張家特有的大酒壺,一邊吃,一邊哈哈大笑,意態粗豪,酒水淋漓滴在身上也是渾然不覺。旁邊擠著胖子劉江,此時充分發揮大嗓門的優勢,將一壺壺美酒如喝水般接連往嘴裡倒。只趙家兄弟原是單雄信的貼身近衛,自瓦崗寨中便一直跟著的,此時雖然換了寨主,卻仍然忠心不二。四人持槍挎刀,緊隨崔猛,寸步不離。

張八女滿面笑容,招呼著丫環家丁服侍崔猛更衣治傷,待得崔猛換上錦緞寬衣時,又將他迎進中堂,裡面擺著一桌精緻席面,已有兩個客人坐著等候。崔猛看時,都是作大唐軍官打扮,一個滿面鬍鬚,另一個精幹瘦小。他剛要落座,忽然覺得氣氛有異,回身看時,只見身後趙家兄弟已是手按快刀,對著那兩軍官面露戒備之色。

張八女一愣,忙來打圓場:“四位好漢勿驚,這兩位是朱參軍馬校尉,乃是本州李績李將軍的部下,只是路過此地,看老兒薄面,盤桓一日的。”原來兩人是李績派來催收軍糧的,自來凡下鄉徵糧的,都要駐足在大戶人家,才有好吃好喝。趙家兄弟卻並不松刀,隻眼望崔猛。崔猛忙抱拳道:“幸會,幸會。”那兩人見崔猛氣宇不凡,也都回禮,目光瞥見外邊廂粗魯不堪的眾匪,不禁又生輕視之意。那朱參軍捋著鬍鬚道:“這位便是張員外所說崔壯士了?果然一表人才,只可惜……”那馬校尉介面道:“可惜和一幫匪徒混在一起,也沒個出身了。”兩人一起哈哈大笑。

崔猛皺眉不語,身後趙家兄弟卻是大怒,罵道:“兩個不知死活的傢伙!”就欲抽刀動手,崔猛急忙制止。那兩人混身軍旅,打過幾仗,也有點膽色。朱參軍一拍桌子,戟指罵道:“反了反了!大唐地界,哪容得你等匪人放肆。改日稟過我家將軍,發兵掃平你等賊人。”馬校尉抬眼見外邊眾匪都停了吃喝,一個個怒目望向這邊,不禁膽怯起來,偷偷拉了拉朱參軍袖子。朱參軍卻未會意,只指手劃腳,口沫橫飛。

崔猛道;“將軍不要小瞧了這些兄弟,他們都是原來瓦崗寨的英雄,不得已才落在這附近八角寨的。”這話不說還好,朱參軍立時拔出腰刀,哇哇大叫要調兵遣將,原來李唐對瓦崗流寇甚是忌諱,生恐有朝一日這些土寇又要生出事端,拱翻大唐,所以只要一提起瓦崗軍,若是不能招降,便盡是要誅戮待盡的。

只聽外邊一聲大吼,接著響起杯盤破碎之聲。原來是秦名在外聽見,頓時惱了,一抬手將桌子掀翻,從身後掣出大斧,搶上前來就要將這兩個小官一斧兩斷。崔猛這時也甚為惱怒,但心中怒火雖熾,卻總被背後冰寒之意壓制,因此頭腦尚得清醒,知道殺官乃是大罪,雖然眾人已是草寇,但若惹動李績來攻,只怕要玉石俱焚,因此勉力阻擋。

眾土匪見崔猛不動,只是將兵器拿在手中,並不進屋。那朱參軍見大斧砍來,大罵道:“果然是瓦崗反賊,賊性不改!”說罷也是掀翻席面,揮刀來迎。眾人連忙跳開,只苦了張八女,一片心的要巴結本州長官,卻惹出這樣事端,此時躲閃不及,身上淋淋漓漓,盡是汁水。秦名繞過崔猛,立時與朱參軍殺到一起,兩人武功不低,力氣相若,都是狠命拚打,一斧一刀殺得難分難解,翻翻滾滾直殺到院內,眾匪喝采不斷。

朱參軍見久戰不下,急步後退,藉著廊柱遮掩,悄悄從腰上抽出一支銅鞭,大喝聲中,一刀擋住大斧,接著一鞭將斧打落,再跟著轉身一鞭,秦名躲閃不及,眼見要橫屍當地,不料危急關頭,朱參軍這一鞭卻打不下去,回頭看時,被崔猛單手抓得牢實。

原來崔猛見情急,急伸手一抓,仗著力大將鞭抓在手裡,嘴裡道:“請將軍息怒,我家兄弟不合衝撞了你,崔某向你賠罪。”這話卻並無誠意,反語帶誚讓。朱參軍大怒,發力抽鞭,哪裡抽得回來,反覺一陣脫力。急怒間橫刀來砍,崔猛側身閃開,見難以理喻,只得拿出拿手絕招,賞了朱參軍一個暴慄。

眾匪見朱參軍頓時軟軟倒下,無不興高采烈,歡呼不絕。那馬校尉見勢不妙,便要從側廂溜走,沒跑多遠,忽然聞到一陣淡淡的檀香味,接著頸上一涼,低頭看時,脖子上架上了一把銀光閃動的長劍,不禁魂飛魄散,只得乖乖束手就擒。

這邊廂眾匪又各抒已見,有大叫要將這狗官殺了吃肉的,有要回山繼續逍遙的,甚至有要立刻攻打州府,橫行天下的,人群中鬧得最兇的自然是秦名,這黑漢險遭暗算,對朱參軍切齒痛恨,直大呼要生吃了這人,再殺上長安,將李唐朝廷一斧砍翻。崔猛也非城府之人,此時雖有不願,但也只能故作沉吟,無話可說。

忽然環佩叮噹,一陣香味襲來,屋角轉出一個豔麗美女,一身粉紅精工刺繡水綢襦裙,隱隱可見蔥綠抹胸,八寶紫晶腰帶上明珠閃爍,一截欺霜賽雪的小臂上一串掐金鑲珠玉環叮噹作響。崔猛看時,卻是張九鶯,後面兩個粗壯的丫頭各持寶劍,將馬校尉推押過來。

張九鶯賴靈藥神效,這時走路雖有點跛痛,精神卻是很好,走過來道:“崔家哥哥,這兩人十分張狂,你看怎麼處置啊?”眾匪徒也直直望著崔猛,有的已是摩拳擦掌,要向寨主一獻劊子身手,誰料崔猛沉吟道:“送他們回州府。”眾匪大譁,大多表示反對,甚至有的低聲說:這新寨主果然不是英雄好漢,怕了朝廷之類的。

崔猛看群情洶洶,環目四顧,見大嗓門劉江呆呆站在眾人中沒說話,於是叫道:“劉兄弟,你過來。”劉江文俯身道:“是。”擺動短腿跑了過來,崔猛道:“若是單寨主在這裡,他這麼做你會答應嗎?”劉江低頭道:“單寨主說的話,兄弟們一直敬服的。”崔猛點點頭說:“若是單寨主在這裡,你說他會願意你們圖個好出身,做個大英雄,還是象懦夫一樣仍然窮守此山,終老林中呢?”

劉江當然會意,抬起頭,使勁拍著胸膛道:“劉江願意上陣殺敵,不願只在山寨中過日子。”崔猛點頭道:“著啊!誰不願意封妻廕子,世代富貴呢?今日若是殺了這二人,那兄弟們又得回那八角寨,做見不得人連個老婆孩子都沒有的土匪;若是放了這二人,也免得斷了後路。如何選擇,兄弟們自能決斷。”說罷,自轉回房中,身後眾匪議論紛紛,盡皆點頭。

他回到房中,仍覺頭腦一片混沌。原來方才那話,自己是百思不出的,卻在困急關頭,腦中一震,如同靈光一現,閃在腦海中。自己依樣道出,沒想到話一出口就滔滔不絕,效果也是奇佳,思前想後,又覺定是天草作怪,於是忙忙轉回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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