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尹母失蹤(1 / 1)
尹浩慢慢醒了過來,卻是被倒塌的圍牆埋住,他費力推開泥塊爬了起來,一望鎮中慘景,心絃狂震,說不出話來。抬頭望天,天清氣朗,花香襲人,卻哪裡有半分那威猛暴烈的天象?但那毀山破地摧毀一切的氣勢分明深印在頭腦中,尹浩凝神回憶那些赤字時,卻再想不起自己當初想通了什麼,明白了什麼。
他掙扎著走動幾步,只覺全身疼痛,只怕那威勢無比的一擊,將自己震得肋骨也斷了幾根,此時也找不到藥草,只得拿手按住,撿了一根柴木權當柺杖,慢慢往前走去。
前面一派呼天搶地之聲,哭聲中夾著眾人語聲,有幾個年輕的聲音大罵蒼天無眼,也有年老的說只怕是誰惹怒了蒼天,這還只是小小懲戒,雖然倒了幾間房,毀了一條路,卻沒有傷著一人。
旁邊又有一個女聲哭道:“我那親爹啊……”語聲尖銳,正是朱八的老婆,此時扯著朱八的耳朵大罵:“看你做了這麼多傷天害理的事,現在連爹的墳也被劈開,骨頭都被劈成灰了。你還想讓我們一家子都被雷劈死啊!”說著大哭。
朱八聲音遠遠傳來,卻是甚為惱怒:“這賊老天,偏幫著窮骨頭,我倒不信,它還敢劈了我不成!”話未說完,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登時嚇得縮頭撒腿就跑,路上摔了一跤,差點掉進深溝,更是沒命價逃走了。眾人看時,卻是一隻野狗拱翻了鐵鍋,頓時哈哈大笑,有的更是朝著那墳坑直吐口水。
尹浩見狀,晃晃悠悠繞過眾人,見對面丁三家裡也是房倒牆傾,那連城尖聲叫罵,將丁三耳朵擰成麻花一般。他心下悽然,丁三叔面惡心善,屢次相助他人,竟也落得這般下場,老天爺到底長沒長眼?
走了幾步,尹浩只覺傷口又痛,伸手去按時,手指觸著腰間硬物,他解開一看,賣藥的銀兩居然在天變中沒有丟失。尹浩搖頭苦笑,這銀兩留著有什麼用?卻正好送與丁三一家。
那連城罵了一會,到一邊收拾破敗東西去了,留丁三一人苦悶,他將那殺豬刀捏在手裡,只覺氣悶難填,卻不知這刀該揮向哪裡,正咬牙切齒間,一個足音走走停停到了面前。
丁三抬頭一看,雙眼不禁瞪圓:“尹浩?你怎麼回來了?怎麼這個樣子?”
尹浩苦笑一聲:“丁三叔,別的我不說了,你屢次幫助我和我娘,我這裡有點銀子,就送與你,也算還了一點情。”說著解下腰帶,滾出幾錠大銀。
丁三兩眼瞪得更大:“你這是做什麼?看我丁三衰樣,來可憐我?這銀子哪來的?快拿走,我不要!”說著似是十分生氣。
尹浩急道:“丁三叔,這銀子是我採藥賣的,說起來,還是丁姥姥教我的醫術,沒有你們丁家,哪還有我和我娘呢?我這是……是路過這裡,這銀子你就收下吧。”
丁三兩眼瞪得小了些,口中仍道:“笑話!你丁三叔要你的銀子?你快走!若是又被朱八那雜種看見,可不好辦。”說著要待轉身走開。
旁邊連城一步躥過來,將銀子一把撿起,臉上掛著笑:“尹浩,你還算有良心,懂得知恩圖報,這銀子你叔不要,你嬸子收了。你看這家裡,現在成了什麼樣了,這老天怎麼不將朱八劈死,倒把我們窮人家毀成這樣!”嘴裡尤是絮叼,見丁三還要說話,偷偷伸一隻手去,將丁三一擰,丁三臉上立時變了形狀,便張不開口了。
尹浩見恩情已報,此時心中寧靜下來,遙望五龍山,見青山悠悠,白雲盤繞,便轉身慢慢往回走。丁三目送他走出幾步,口中道:“這孩子!唉,說起來,還是他最命苦。”忽然想起了什麼,大叫道:“等一等!”
尹浩聽他叫得急,回身看時,丁三正在泥塊中翻找,片刻拖出一個陶罐,抱著跑過來道:“尹浩,俺知道你回鎮來,是要看看你爹的墳。可恨那朱八,從趕走你們後便霸了那塊地,修了他家老豬瘟的墳,將你爹的骨殖……挖出來扔在一邊。俺看了不忍,夜裡去偷偷燒化了,裝在這個罐裡,你……拿著吧。”
尹浩一驚,本已對見爹的墳不抱希望,這時見了骨灰,頓時心絃大震。他跪倒在地,給丁三重重磕了三個響頭,泣道:“丁三叔,你的大恩大德,尹浩沒齒難忘!”
站起身時,連城站在一邊,將一貼膏藥遞給他,想是收了許多銀子,又從廢墟中撿了個這東西出來,順手做了人情。尹浩正是疼痛時,也不推辭,伸手接了,慢慢轉身而去。
飛揚的塵土間,尹浩踽踽而行,彷彿天地間,亙古以來,這條坎坷的道路上,只剩他孤獨的身影,艱難的朝著遠方青山綠水緩緩而去。
走出幾里,四周陽光和熙,春色宜人,竟絲毫沒有剛才那狂暴天象的痕跡,尹浩頗覺驚異,恰逢兩個路人走過,他上前施了一禮道:“兩位大哥,剛才那邊鎮上雷鳴電閃,你們可曾看到?”
過路的兩人皆是三十上下,提著鋤頭,象是從田裡回來,這時見一個狀若乞丐的人發問,都站住腳步,對望一眼,一齊搖頭道:“哪有此事!我們就在這附近住,這幾天一直都是陽光充足,正是耕作時節,哪裡有半個雷聲?”說著滿面狐疑,嘴裡咕噥幾句,一齊去了。
尹浩心中茫然,回身遠望小鎮,模模糊糊間卻又看不清楚,只覺心中一時若霽光亮影,一時如迷霧瀰漫,滿腦疑惑,一身猶疑,拖著腳步回到山中。
夜色如水。小青引著尹浩,一人一蟲默默在山路上盤旋,忽然山道前亮起一道火花,正是有人點亮火把,又有利刃出鞘之聲。尹浩忙側身躲進樹叢,見一個瘦高個執著火把,手裡提著一把長刀,躲躲閃閃轉了過來。似是沒見到有人,只將鴨頸直伸,口中道:“奇怪,剛才明明聽到有腳步聲,怎的不見了?莫不是藏在這附近了?”說著向後喊道:“鄧老二,快過來看看,別是奸細混進來了。”
尹浩心中叫苦,自己一路精神恍惚,神思不屬,不期碰上了五龍山的土匪,以前遇見時,都是屏聲靜氣,離得老遠便躲進樹叢,也就混了過去,這次被匪徒察覺,眼見就要搜尋,卻又怎辦?一時心中打鼓,掌心出汗。
那瘦子喊了一聲,卻無人回應,嘴裡罵罵咧咧就轉身走去,尹浩輕輕吐出一口氣,將要悄悄轉移時,忽然覺得不對,忙又縮好。果然那瘦子並沒走遠,只是耍了一個小小花招,要引得敵人暴露。等了一會,卻是連樹葉也沒得搖動,他便忍不住,從一顆樹後轉了出來,罵道:“他媽的,哪裡來的野貓子,嚇老子一跳。”轉過身去,將火把插在樹丫上,向著那大樹嘩嘩做起了標記。
尹浩見他並無離開之意,心中一動,將小青招了回來,又指指那人手中的火把,向小青吹口氣,小青嗡的一聲飛了出去。
瘦子正尿得歡,忽然眼前青光一閃,火把遽然撲滅,眼前頓時一片漆黑。瘦子大驚,也不顧騷尿淋漓,急忙束上褲帶,伸手去摸火把。忙忙的取下火把,要打著火石時,卻發覺火把只剩了半截,哪裡能打著?
瘦子驚得瞠目結舌,牙關打戰,只將手中長刀緊緊握著橫在身前,四到亂看,抖抖索索道:“是……是哪位好漢……好漢爺……小的……只是打更的,可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話猶未了,月光下又見一道青影圍著身子亂飛,忽然覺得身上一涼,大駭下以為中招,連忙跪下道:“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小的上有小,下有老……不對不對,是上有老,下有小,可憐我一人作匪,要養活全家……”說著連連磕頭。
尹浩從葉間看見這人醜狀,不覺心中發笑,欲待出來時,見這人雖然驚慌,一雙眼卻不老實,只是滴溜溜亂轉,於是心生一計,尖著喉嚨發出幾聲喘息,這招倒是從他捉的小豬身上學的,虧得他聰明,也是學得象模象樣。
瘦子聽了大駭,原以為是上山的好漢,聽這聲音倒象是野獸一般,頓時想起五龍山上諸般妖怪傳說,心中毛骨悚然,只覺四周盡是妖怪眼睛在看。急急站起來拔腿就跑,口中大呼小叫:“有妖怪!有妖怪!”跑了沒幾步,一跤跌倒,在山道上砰砰亂滾,原來方才褲帶被小青劃斷,這時纏了雙腳,他卻急得大叫:“妖怪爺爺饒命!妖怪爺爺饒命,那個老妖怪不是我抓的啊……”一路聲音漸漸小去,也幸得他纏手纏腳,倒是滾得快。
深山中他這一迭聲厲叫,恍如夜半鬼出,尹浩也覺陰氣森森,忙招回小青,藏回胸口,只覺有這個小東西,頓時平添了恁多的力量。遠處樹林搖動,不知是人是獸,被瘦子幾聲糝人大叫,都嚇得紛紛跑了。
不遠處,山谷已經在望,尹浩籲出一口氣,只覺一身疲憊都被回家的感覺所沖淡,想來也是奇怪,他住在這谷中,算來連半間茅房也沒有,又有個險惡怪洞作鄰居,卻只覺心中寧熙,反覺世間華屋美廈,高樓玉宇,若沒得奸惡心腸,歹毒手段,就算住進,也是憂心重重的。
他加快腳步,仿如奔躍著向家跑去,一路驚起無數鳥兒小獸,倒象是夾道歡迎這年輕的智者歸來。尹浩的心中,這時沒有半點那怒氣填膺指天怒罵的狂氣,沒有一絲靈光乍現破解天機的智敏,有的僅是三春暉光暖意,青青寸草之情。
洞門口,石碑橫斜,倒在地上,尹浩忽然生出不祥之兆。他幾步跨了洞裡,大聲喊道:“娘!娘!”
洞裡一片漆黑,尹浩心中發緊,忙又自我安慰:夜深人靜,娘興許已經睡了。待得打亮火石點油燈時,眼前一切卻是騙不過自己:鍋碗置地,藥草散落,石床上空蕩蕩的,哪裡有孃的身影?
尹浩驚慌失措,跑出洞口大喊道:“娘!你在哪兒?孩兒回來了。”忽然一個趔趄,腳下絆著了什麼。低頭看時,原來正是自己的小豬,背上長長一道刀傷,滿身鮮血,已是死去多時。
尹浩如中巨槌,踉蹌後退幾步,跌坐在地上。想那小豬與娘很是親密,日日纏在一起,自己見娘十分愛護它,便也沒再給它灌藥。這時小豬氣絕,娘呢?他掩面不敢再想,爬起身來,跌跌撞撞走向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