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尹浩（1 / 1）
“娘，你試試，眼睛能睜開嗎？”
尹包氏側身坐在石床上，顫抖著雙手揭去矇眼的獸皮，努力想睜開眼睛。肚裡一陣陣泛上來的藥味，直衝口鼻，猶然有浩兒所說的水晶蘭清香。習慣了黑暗中摸索，這時忽然有重見光明的希望，尹包氏難以抑制住激動，只覺得額上花白的頭髮不住顫動，身上一陣一陣難以名狀的興奮，猶如大潮般沖刷著她。
“娘，你別急，慢慢來。”雖是叫娘別急，尹浩只覺自己更急。按書中配方，終於熬出了湯藥，一劑下去，娘只覺得眼痛，當時把尹浩嚇了一跳，連忙翻書，看到是應有的反應時才放下心來。如此連服幾日，娘說眼睛甚是舒潤，該當是拆去矇眼布的時候了。
“嗯，娘不急，不急。”尹包氏用手輕輕的揉了揉眼睛，慢慢翕開一線，只覺一道強光射來，連忙又閉上眼睛，一顆顆淚珠滾落下來，卻是喜極而泣。
尹浩急道：“怎麼了？娘，難道還是看不見嗎？”，他見娘落淚，只怕是藥石無功，心中焦急。尹包氏搖搖頭，以手指心，哽咽著說：“孩兒，娘是太高興了，娘又能看見你了。”說著，慢慢止住了眼淚，緩緩睜開了眼睛。
一縷縷柔和的光線在眼前交織，漸漸從黑白變成七彩；一個熟悉的面孔晃來晃去，漸漸從模糊變得清楚。尹包氏眼淚又流了下來：“浩兒，浩兒！沒想到娘又能睜開眼看到你了。娘心裡高興啊。”
尹浩也是喜極而泣，跪在孃的面前，雙手抱著孃的膝蓋，仰起頭道：“娘，真能看見了？孩兒也好高興。”說著咧嘴一笑，一縷淚痕爬到嘴裡，只覺又是鹹苦，又是甘甜。
尹包氏伸手將他拉起來，一雙眼睛定定凝視：“沒想到老尹家，卻從此出了一位神醫。”說著欣慰的一笑。
冬去春來，谷中百花更見錦燦，尹浩時疫病根盡去，每日只是摘些果子，偶而打些小獸，閒暇時便將醫書兵法熟讀勤練。一隻仗著身輕捉了一頭小野豬，從此有了煉藥物件。尹包氏見那小豬天天不是渾身青腫，便是口吐白沫，便時時喂些好料照顧，以至小豬每日與她如影隨行，動止不離。
這一天，尹浩又背上草藥進城賣藥，這次卻是學乖了，只挑一些小藥鋪，每次賣了一二兩銀子，在城裡轉了一圈回來，腰中纏了足足有十五六兩紋銀。走到去小潭鎮的分岔口，尹浩駐足沉思，離得許久，還得回祖屋看看。於是在路邊挖塊黑泥塗了臉，折了一根樹枝當柺杖，扮作遠行的小販，慢慢向鎮上行去。
小鎮上，雞犬相聞，人家依舊，幾隻小燕翩然從頭頂飛過，尹浩心有所動，目送燕子飛過，直隱到遠處屋後不見。待收回目光時，心中一震，原來那屋旁正是尹家舊宅，此時已經修起了一座大墳，青石砌邊，黃泥覆頂，墳前立著偌大一塊石碑。
他顧不得掩飾身份，急步走了過去，離得大墳尚遠，已經倒吸了一口涼氣。碑上硃紅大字，赫然寫著“先父朱公諱岱之墓”，正是朱員外的死鬼老爹。尹浩氣塞滿胸，呆呆站在墓前，忽然想起爹爹的墳塋，轉過大墳找時，哪還有那座小墳的蹤影？
尹浩只覺欲哭無淚，跌坐在地上，只緊緊抓著身邊一簇青草，悲憤滿胸，只想振臂怒斥蒼天：尹浩做了何等壞事，竟遭如此報應！
他抬眼望天，喉中苦淚滾落，一身悲涼英雄氣，滿腔冤苦男兒仇，不禁仰天戟指高罵，罵蒼天昏聵，罵官府貪鄙，罵惡霸無良，魚肉鄉里，罵這黑暗輪迴，仙佛之類只作泥胎木偶！
原是清朗的白晝，忽然湧起大堆烏雲，天穹上黑霧漫起，一剎那鋪天蓋地，如波濤般不停翻滾。黑雲壓鎮，層層疊疊間隱隱似有電芒閃爍。烈風突起，一陣緊似一陣，呼嘯著穿鎮而過，噼啪之聲不斷響起，大小樹木斷折無數，枝葉紛飛，有的竟連根拔起。幾家人屋頂瓦片亂滾，伴著幾聲尖聲驚叫，長街上亂瓦若雨，飛砂走石。街那頭，朱員外家門樓仿如激浪之中的輕舟，在狂風中搖搖欲倒，行人驚叫不斷，迅速躲進兩旁房內。鎮上人家驚慌失措，紛紛關門閉戶，呼兒喚女之聲不絕，眾心惶惶，有磕頭燒香的，有大叫“妖怪來了”的，有點起油燈，又急急吹熄的。剛才春光明媚，剎那間翻作了黑暗地獄。
一眨眼間，整個世界如同變成混沌一片，黑沉沉的天地間，除了狂風裹挾著雜物穿街而過的呼嘯聲，就只剩下一個瘋狂的笑聲。尹浩滿身塵土，在狂風中挺身屹立，身後竹簍不知去向，一身破衣也被風神撕去大半，此時手指混沌玄天哈哈大笑，滿腔意氣，一身狂態，視這天地鉅變如無物。
黑雲越壓越低，似乎天地也承受不了這積蓄已久的巨大力量，要將這醞釀的力道傾洩而出一般。忽然天空一亮，仿如火龍經空，覆蓋玄天的黑雲間，裂開了一道口子，一股股亮如岩漿的紅光噴薄而出，紛亂迸散中，漸漸居然排成文字。
尹浩狂態不減，只目光一掃，見那赤字隨雲浮現，正是“損有餘而補不足是故虛勝實不足勝有餘”，他心中一凜，隱隱覺得天機玄妙，這幾字似道盡天地至理，只是縱任他心生七竅，百般聰明，此時卻一時難以領悟。略一沉吟，那紅字已經漸漸淡去，恍若金龍一現，黑雲裂而複合。
接著天象再變，一個巨大旋渦漸漸成型，極遠處傳來隆隆雷聲，悶悶的如同大鼓連擊，狂風驟然加速，如同狂暴的萬馬一起從街上掠過，一聲巨響，朱員外家門樓轟然倒地，頓時傳來陣陣尖叫。尹浩心中略感快意，仰天喝道：“蒼天，你若有識，當盡誅奸人，還世人一個朗朗乾坤！”
混沌中回應他的，仍然是隆隆的雷聲。只頭頂旋渦不斷變化，一時快一時慢，愈來愈大，忽然如扯裂開來，竟然雙向反轉，赫然形成陰陽雙魚圖案。尹浩此時方才大驚，隱隱若覺天機將解，尚未容他脫口說出，突然霹靂巨響，一道粗大的閃電直從旋渦中擊落，十步外青磚迸裂，長街被劈出深不可測一條巨溝，頓時如山搖地動，附近十餘戶房屋盡皆牆倒房垮。
那溝中更熱漿沸騰，竟似將地底岩漿激得不斷搏動，將要噴發出來一般。
尹浩雖未被雷殛，卻也如遭大刑。只覺周身巨痛，面上血肉將要噴出一般，身上衣物被雷氣所激，瞬間焦破如同篩網。懷中小青也如難抵這天威，驚慌下將鐮刀亂劃亂刺，胸前頓時疼痛難忍。更兼那不可抗拒的強霸力道撲面而來，尹浩整個被拋飛出來，重重落到一戶人家院牆之上。
饒是如此，尹浩滿口噴血，仍然掙扎喊道：“我知道！我知道了！”
黑壓壓的天空中驀的又是一道巨大閃電橫過，尹浩只覺眼前一片炫亮，頭腦中轟然作響，終於支援不住，身子一歪，從院牆上跌了下去。
又是一道驚天霹靂，黑雲間雙魚急旋，忽然一道血光迸出，緊接著一道更大的閃電裹著那道血光直落下來，尚未及地，天地間已是山呼海嘯，地面陣陣顫動，大溝中岩漿噴出丈餘。
幾間大房一分為二，轟然倒塌。
彈指間，閃電轟的落下，頓時白光暴現，噝噝聲充塞空間，大地狂嘯，大樹巨石拔地飛起，這一擊如同蒼天之怒，竟若要將小鎮整個滅去！
一擊之後，雙魚越轉越慢，漸漸消失不見。又是金光一閃，天邊大風陡起，黑雲如風吹敗絮，片刻間散去無蹤。狂風也漸漸小去，只剩下輕風盪漾，仍然是風輕雲淡，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見雷消雲散，有膽大的百姓開啟窗戶，無不被眼前景象驚得呆住。鎮上一片零亂，仿如被巨人橫掃過，滿街碎石破瓦，數間大房倒在塵埃之中，一道巨溝深不見底，將小鎮分為兩半，最奇的是，朱家新建的大墳被那巨電擊成深坑，墳中木棺碎成破片，棺中骨殖竟化成了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