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以藥易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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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尹浩急著要下山去,買了紙筆,將石碑上文字拓下來,和娘說了,尹包氏十分贊成,又囑他買些香蠟錢紙之類。天剛矇矇亮,尹浩便揹著一個小竹簍出了洞口,竹簍裡塞滿了各種曬乾的名貴藥材。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拿那石碑堵上洞口,在外面堆上些雜草,才快步往山下走去。

遠遠望見小潭鎮,尹浩略一躊躇,轉身走上通往縣城的土路。他這時身輕體健,又覺精神煥發,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半個時辰後,縣城已經在望。

進了城,尹浩找了一間老字號藥鋪,見店面雖然不大,卻是古色古香,兩邊寫著:聚蓄百草平康兆民。韓康利薄橘井泉甜。尹浩一笑,大步走了進去。

店裡夥計見尹浩一身汙泥,滿臉汗水,身上一件衣服又舊又破,破處還夾著些獸皮,想是窮苦山民來抓藥,便懶得理睬。尹浩也不動氣,只將簍中藥物倒出一部分來,說道:“夥計,這些是我採來的草藥,你看看值多少錢。若是價錢合適,一發賣給你。”

那夥計正在裝模作樣的喝茶,轉頭一看,差點嗆死。只見地上一大堆人參田七天麻杜仲牛膝等名貴藥材,卻如雜草般胡亂堆放一地。

夥計立時滿臉堆笑,哈腰道:“你這藥太貴,小的作不了主。你老等等,小的就去叫掌櫃。”說著屁顛屁顛往裡跑,過了一會兒,一個大腹便便財主模樣的人跑了出來,看樣子便是這裡的掌櫃。

那掌櫃尚未走近,老遠已經笑道:“唉呀,我說張大哥,怎麼好久沒來了,咱們可是老熟人了,也該常來看看,跟兄弟喝一杯酒才對啊。”

尹浩愕然,站起身來道:“掌櫃的,你怕是認錯人了。我姓尹,不姓張。”

胖掌櫃忙以手拍頭,臉上沒有一絲尷尬:“你看我這記性,平日只把翠花樓的姑娘記得清楚,該打,該打。”說著又湊了過來,神秘兮兮道:“你不知道,這幾天藥材降價了,不過你放心,都是熟客了,我周盛才定會按原價收,一文不差!”又拿手拍拍胸口,一副仗義模樣。

尹浩心中暗笑,也是作出一副感激不盡的樣子,拱手道:“如此多謝掌櫃的了,這些藥材採摘也是不易,就請掌櫃給個合適的價錢。”

周掌櫃忙道:“不忙,不忙,先喝茶。”又向裡面喊道:“夥計,快上茶來,耽擱了尹大爺的生意,看我打爛你的屁股。”轉過來又道:“尹兄弟,你先坐坐,喝茶,我把藥拿進去看看,給你估個價。”見尹浩眼中有遲疑之色,便又道:“嗐!尹兄弟,你怕啥,不衝咱們這麼多年交情,就衝我這麼大鋪子,怕虧了你這點銀子?”

尹浩被他說中,反覺不好意思,只好不說話。周掌櫃將地上藥材抱了起來,又拿眼偷看尹浩竹簍中的那些,臉上眼中都放著光,嘿嘿笑道:“尹兄弟,你把簍裡的藥一發賣給我吧,虧不了你的。”

尹浩只覺渾身不自在,不好直說,只得說:“這些藥還有其他用處,還得先留著。”周掌櫃方才戀戀不捨的走了進去。

半晌,那夥計還沒上茶來,尹浩只覺奇怪,要待問一問,卻找不到半個人影。正在納悶間,街上一片喧譁,鐵鏈嘩啦聲中,幾個大嗓門喊道:“莫走了偷藥的小賊!”聽聲音直奔藥鋪而來。

尹浩大驚,忙拿起竹簍轉身就走,跑得幾步,見幾個做公的提著傢伙衝進藥鋪,片刻又跑出來四處張望,顯然是衝著他來的。尹浩忙轉到小巷,掩面疾走,心中怒氣勃發,這偷衣賊的髒名還沒洗淨,緣何又成了偷藥賊了?

藥鋪裡,周掌櫃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連連對著幾個公差打拱作揖,口中道:“幾位兄弟辛苦了,我看那人一身賊皮,兩個賊眼亂轉,就知道是個賊人。你想一個窮得發黴的山裡人,居然從揹簍裡一倒,就足足值十七八兩銀子,不是偷來的是什麼?”

先前那夥計在旁邊介面道:“掌櫃說的沒錯,那廝肯定是偷來的藥材,不然哪有那麼多好的。”

幾個公差點頭道:“話是這麼說,不過照說捉賊捉贓,雖然那小子溜著快跑了,這贓物嘛……”

周掌櫃忙道:“是有贓物,有贓物,不過就是從我們店裡偷的,對,我們前天還被賊偷了好些藥材……”說著從袖裡取出一錠銀子,塞在一個為首的公差手上。

幾個公差頓時眉開眼笑,假意推託道:“原來是物歸原主,那便是好。不過這怎麼好意思?都是一家人,以後有甚事儘管招呼。”說著忙忙塞進腰裡,一聲“攪撓”,幾人走得乾乾淨淨。

夥計在旁邊道:“這幾個傢伙,每次來都要伸手要錢,真是比賊還厲害。”周掌櫃罵道:“你懂個屁,還不快去將那堆藥清理了。”見夥計嘀嘀咕咕走了,他又取過一個算盤,闢哩啪拉算了起來,末了一拍掌,興高采烈道:“這個傻貨,白白送了十九兩銀子給我,今天真是吉星高照。”說罷哈哈大笑。

尹浩心中氣苦,又怕被官差碰見,只得低頭亂走,忽然見前面一個書鋪,頓時來了精神,走進去便東張西望。

書鋪老闆本見沒甚生意,這時正拿著一本詩集搖頭晃腦看著,忽然眼角人影一閃,抬頭看時,一個山民模樣的人正在四處翻看。

他忙扔下書,走近拱手道:“這位兄臺,可是要買書?”尹浩回頭一望,也忙回禮:“是要買些紙筆,若是有好的書時,也買一兩本。”

這老闆一聽,便取出一個盒子開啟道:“這是真正宣州好紙,湖州狼毫,另外有定州的好墨青州的青玉硯臺,兄臺是要幾樣?”

尹浩見了文房四寶,來了精神,滿眼貪戀,只道:“都要,都要。”說著摸摸紙筆,又拿起硯臺看看,只覺在山中過得幾日,一時沒摸,手裡生疏得慌,這時手觸著四寶,胸中油然而生親近之感。

書鋪老闆見他這般模樣,料得也是讀書人,待他把玩夠了,才道:“兄臺,這幾樣東西,一共是八錢三分銀子,你看……”

尹浩醒悟過來,聽得說錢,只在兜裡亂抓,卻哪裡掏得出來?那老闆見他神色古怪,心中嘆息一聲,也不來揶喻,搖了搖頭,便要收起盒子。

尹浩默然自愧,低下頭慢慢走開,忽然想起簍裡還有些藥材,便伸手抓了一把出來,堆在櫃檯上道:“老闆,你看這些藥,可換得紙筆?”

那老闆也是識得貨的,吃了一驚道:“換得,換得。”說著將一盒筆墨紙硯盡數搬了出來,尹浩大喜,生恐又象藥鋪一般遭遇,連忙往懷裡一抱,轉身就走。不料被那老闆拉住,他用力去掙時,那老闆也是倔強,只不鬆手,口中道:“兄臺別急,還沒給你找錢呢。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一分一毫不敢相欺也。”說著硬將幾錢銀子塞給尹浩。尹浩頗為感動,和那老闆反覆推託,畢竟還是隻有收下了。

有了這幾錢銀子,尹浩放開手腳,到集市上採買了些鍋罐傢什鹽巴油米,又買些針頭線腦,末了記得孃的吩咐,去冥紙鋪買了許多香蠟紙錢。正愁東西太多時,見有賣大竹簍的,便買了一個來,將這些物事連帶著小竹簍一古腦兒裝進去,自己揹著,眼見天色不早,又買了幾個大饅頭,就往山裡走去。

回到洞中,尹包氏正自焦急,聽到他的腳步聲,臉上神色才緩下來,口中道:“浩兒,你這一去,娘時刻擔心,只怕又被人算計。藥賣掉了嗎?”

尹浩怕娘擔心,只推說市價不好,賣得不多,尹包氏道:“也難為你一個書生,卻要操盤算計,去和那滿身銅臭的商賈爭錢奪利。你那爹爹在世時,從來不和人討價還價,你倒是強上一些了。”言上頗為欣慰。

尹浩點起油燈,見桌上留給孃的幾塊獸肉還擺著沒動,失驚道:“娘,怎麼你今天還沒有進食嗎?”

尹包氏正將竹簍裡各類東西一樣樣摸出放好,聽了尹浩所說,只搖搖頭:“娘擔心你,哪裡能吃得下去。只怕你還沒有吃吧,你這裡買的是米吧?還有鍋,你去支個鍋架,娘給你煮飯。”

尹浩心裡溫暖寧熙,搶著道:“娘你眼睛不便,就坐著吧。這幾日天天吃你烤的肉食,今晚讓浩兒顯顯手藝,給你做頓好吃的。”

又是一彎新月爬上樹梢,洞裡油燈明亮,尹浩愁眉苦臉的吃著半焦半乾的米飯,尹包氏倒是吃得挺香,聽尹浩默不作聲,便道:“浩兒,娘知道你本來沒學過做飯,這也不是你們男人要做的事。你爹在世時常說‘大丈夫當心雄萬夫,志在四方,意達千里’,他英年早逝,一生抱負沒有實現,所以娘只盼著你能實現你爹的願望。”

她放下筷子走到洞門前,臉上雖然傷痕累累,在斜射的月光下卻顯得光潔神聖:“娘要你讀聖賢書,不止是希望你光宗耀祖,更希望你能做一個清正廉潔的好官,愛民如子,為萬家生民立命。若是為將,也可保境安民,守護百姓,名垂青史,你爹也能含笑九泉了。”

尹浩聽了,只覺胸臆間一股英雄之氣竄動,忍不住大聲道:“娘放心,若能做官為將,浩兒一定安民愛民,守護萬民,為民謀利!”

尹包氏輕輕點頭,心中幽幽道:“夫君,你聽到了嗎?浩兒,我們的浩兒,他長大了。”

吃了飯,尹浩扶著娘,提著紙錢,兩人出了洞,一路說著話,朝著老王的墳墓走去。

路上花果飄香,不時有小獸四處跑動,溪中魚兒跳來跳去,尹浩放出小青,任它自去覓食。

前面便是老王的墳墓,尹浩拉著母親,兩人跪在墳前,虔誠禱告後,給老王燒送了許多紙錢。一時紙灰翻飛,半空中煙霧裊繞,附近小獸站得遠遠的偷看。

尹包氏給老王澆上一道米漿,道:“大兄弟,快吃點吧。今兒我們母子給你上墳來了,你英靈不遠,就來享用吧。”

忽然一陣冷風颳過,墳前紙錢紛紛亂滾,那風起著旋子,團團圍著二人,尹浩只覺陰風透骨,遍地生寒,心中不由駭異。

尹包氏叫道:“大兄弟!大兄弟!你來了嗎?”說著雙手拍著墳土:“我知道你死得冤,你放心吧,浩兒一定會為你報仇的。我也知道,你跟尹風是割頭換頸的兄弟,這時你們在一起了,你也該高興吧?”說著兩行濁淚滾落,漸漸泣不成聲。

那風颳了一會兒,漸漸消失不見。尹浩磕首道:“老王叔,浩兒終身不忘你的恩德。我們還會來看你的。”說完便要站起,忽然眼角瞟見墳邊上一株小花,頓時如中雷電,愣在當場。

只見墳邊陰暗潮溼的落葉堆裡,一個晶瑩潔白的身影傲然挺立,有若透明的水晶一般,頂端處微微下垂的花朵,在夜色中發出聖潔的白色亮光,正是醫聖書中所載奇花,自己千百回尋找的醫治眼病主藥水晶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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