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王小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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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一聲暴諾,幾個小嘍羅撲上堂來,如老鷹捉雞般抓住尹浩,就準備拉下去一刀兩斷。尹浩強自鎮定,吐出一口濁氣,怒目回瞪:“何故殺無辜之人?”

趙軍師嘿嘿冷笑,回了一句:“賊眉鼠眼,非奸即盜,一望便不是好人。留著作甚?”這話說出來,不止尹浩氣結,堂上好些人都不由得扭過臉去,或目瞪口呆,或兩肩抽動。說完,便拿眼望著寨主。那寨主哼了一聲,揮揮手,似是不想多話,倒是那身邊女將說道;“這卻不急,待問過話再作處斷不遲。”將幾個小嘍羅斥下,其聲如出谷黃鶯,婉轉動聽。

眾人一時坐下,只剛才那女將站在寨主身邊,神態親密,象是寨主的心腹之人。尹浩見她圓臉杏眼,一身英氣,又對那趙軍師時不時冷眼相看,不由暗暗留心。

趙軍師坐下後,略一拱手,算是與寨主為禮,接著轉過頭來,將尹浩細細打量,不待寨主吩咐,就問道:“你便是包三?有何軍情,說!”

尹浩心中急轉,一皺眉,計上心頭。只淡淡笑道:“包三見過寨主見過軍師。在下確有重要軍情要報,只是這裡人多耳雜,這時說來只怕不太方便。”

堂上寨主嗯了一聲,開口道:“都是自家兄弟,但說無妨。”

趙軍師截口道:“且慢。本軍師先教你明白,若是有半句假話,管教你屍骨無存!”說話間老鼠鬍鬚一晃一晃,甚是滑稽,一雙眼卻賊亮賊亮,只把尹浩從頭看到腳,時不時又低頭看一下手中的羅盤。

尹浩點頭道“是。”接著將從鎮上偶而聽到的幾句閒人閒談講了出來,自是將那提筆成文的功夫拿了出來,加油添醋,說了許多兇險的話。末了又說道:“在下所說句句是實,不過都是聽州府閒人所說,若是要進軍營為間,卻還沒有這個本事,請寨主軍師明鑑。”

一席話說完,堂上人人動容,個個面色凝重。

那寨主急道:“依你所說,州府大兵調動,是要對我龍潭寨不利?”尹浩點頭道:“的確如此。”

那邊趙軍師沉吟道:“你可知道,此次調動的兵力多少糧草多少帶兵將官是誰,奉了誰的命令?”尹浩搖頭,只說不知。

趙軍師忽又大喝道:“來人,將這廝推出去斬了!”

立時門外衝進兩人,這次卻是換了一色的彪形大漢,顯得精明強幹,將尹浩兩手一剪,就要往外推出。尹浩一驚,又立時鎮靜下來,反放聲大笑,笑聲不絕,將兩人推開,自己往外走去。

堂上寨主急道:“慢!”轉頭向趙軍師道:“軍師,這人為我們通風報信,有功無過,怎的要殺了?”

趙軍師略一欠身,回道:“寨主不知,此人所說全是虛話,哄得別人可以,在我趙智面前卻抹不開。”他回身面對尹浩,說道:“你這是手足無措,故意大笑要想脫身,嘿嘿,只怕沒那麼容易。我且問你,你說在州府探的訊息,為何我寨中的探子卻沒得回報?你一身破衣,手上有厚繭,身上有獸腥氣,顯是山林之人,卻說是在州府之中讀書學醫,豈不是笑話?你每次說自己名字時,都要稍作停頓,顯是要思索一下,分明是個假名字。說你感我寨義氣來報,不為錢,不為勢,不合情,不合理,要人相信也難。”說罷假作同情,嘆一口氣道:“推出去吧。”

尹浩心中一凜,這獐頭鼠目的傢伙貌不驚人,卻如此厲害,分析得頭頭是道,更厲害的是觀察入微,細心得可怕。他知此時乃生死關頭,不容有半點猶豫,心念電轉間,厲聲道:“胡說八道!”

趙智正掂著鼠須微笑,洋洋自得,那邊寨主等人也是心存懷疑,個個盯著尹浩時,不防這一聲大叫,眾人齊齊吃了一驚。

尹浩接著道:“虧你趙智枉作軍師,卻是作事純靠臆測,如此想法,此不令天下有識之士齒冷寒心?在下出州府之時,一路奔忙,哪有功夫打聽你們寨子的探子情況,只是聽說全城大索,怕是被抓了也不知道。這五龍山上林木茂盛,荊棘遍地,任是識路之人,穿得再好衣服,也要掛破劃爛,更別說我這外鄉之人。路上野獸頗多,樹上石邊也是獸氣,沾染一些何足為怪?學醫之人,哪有不採藥煉藥的?你沒學過醫,哪知道採藥熬藥辛苦,別說長個繭子,指甲剝落也是常有的。至於報個假名,那倒是有原因的。”他頓了頓,見四周眾人均覺有理,人人點頭,趙智瞠目結舌,不能回辯。又接著說:“一則是怕被小人所誤,二則是另有請求,在下實名尹浩。”說完目視趙智。

趙智見被他暗指為小人,登時大怒,不覺說話也結巴起來:“這……這……這才是胡說八道!我趙智一生光明正大,何曾作過虧心之事,竟被你說作是小人!”說著又吼道:“來人!”

這次幾人同時叫道:“慢著!”趙智回頭看時,見寨主魯總管和那圓臉姑娘似都被尹浩所動。於是急道:“寨主,別說這廝胡說,趙智有十分憑據,該將他殺了後快。”

那寨主一張青白的臉上掠過幾分不豫,他見尹浩臨危不亂,侃侃而談,雖一身破衣,卻儒雅風華,再兼自己身患惡疾,這人說是會醫術,只怕有所用處,於是生了延攬之意,見軍師一心要殺,於是問道:“哦,軍師有何憑據?”

趙智聽了,將手中羅盤高高舉起,叫道:“方才這廝進來之時,我正依先天八卦所算,在問天打卦,算出今日有邪氣所侵,是我寨大凶災星。剛才我仔細看過這人,見他眉間凝聚邪氣,腮下有災紋,嘴邊有害痣,正是著落在此人身上。今日不除,後必有患。”堂上眾人又一齊動容,面露驚訝。

尹浩聽了心中好氣又好笑,長到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別人說有邪氣,他長笑一聲道:“荒謬!鬼神之說,豈可相信。尹浩徒長雙九,讀書雖不成,卻也閱盡儒家經典,學破九索,效孔孟之道,得一身正氣,今日卻被小人說嘴,汙人聲名。想多少帝王輕信方士神漢之言,徒敬鬼神,不恤將士,遇敵則束手無策,只知請巫跳神,落得兵敗如山身亡國破。此種人,合當休矣!”

堂上眾人越聽越驚,那寨主猛的站起來道:“你是何人,居然說這等話!”眾人一起亮出武器,指著尹浩。

尹浩見勢不妙,只怕是說中了眾人的痛腳,忙道:“在下不過以實所說,並無欺詐牽涉,請寨主明鑑。”寨主旁邊的圓臉少女看他一眼,道:“你這人好魯莽,怎的好似知道我們底細,漢王便是被這一夥妖道方士所誤……”還要再說,寨主厲聲打斷道:“盈盈!”圓臉少女低下頭,不敢再說。

這句話卻似夜空中一道閃電,將尹浩面前的迷霧豁然劃開。原來那盈盈所說的漢王正是稱雄河北多年,屢次逼得唐王李淵寢食難安的劉黑闥。只是以前聽說這山上原是附近州縣的流匪,怎的又換作了劉黑闥餘部,莫非是鳩佔鵲巢了?

正在思索間,趙智在旁邊喊道:“這人知了我們底細,還不快拿去殺了!”說話間面紅耳赤,定是惱羞成怒。

那寨主一站起來,只覺身量長大,威風凜凜,顧盼之間雄姿英發,只是病體不安,又咳了兩聲,緩緩坐下,點點頭道:“此人只怕留不得,還是按軍師安排吧。”趙智登時露出喜色。

尹浩又是一聲長笑,大聲道:“大丈夫身死不懼,名留千古。尹浩死便死耳,只恨自己有眼無珠,枉做了好人。”他神色自若,直瞪著趙智道:“可恨小人當道,豺狼為伍,今日要死在這不忠不義不仁不智不明的無知之徒手上,可恨啊!”說著仰天長嘆。

趙智怒氣沖天,結結巴巴道:“這……你……你……”才說得幾字,又被尹浩截斷:“有你這等小人,君主待以厚遇,寄以重託,卻只知搖舌鼓唇,以求媚上,欺凌將士,殘害百姓,動輒論以鬼神,惑以妖法,百無一用,擾亂軍心,戰陣在後,述功在前,把君王如海的恩情拋到腦後,這是為臣不忠;遠方誌士仗義來報,卻被你百般刁難,定要封堵賢路,閉塞視聽,執迷不悟,要陷將士們於水深火熱之中,這是你為友不義;將士們追隨於英主,不過想建功立業,博得封妻廕子,你只以妖法惑人,一意孤行,置將士死活於不顧,這是為將不仁;而今州府兵馬調動,你不思如何防禦,調兵遣將,保住漢王氣脈,卻是徒逞口舌,以匹夫之氣誤事,這是你謀事不智;當今天下之勢,不需尹浩所說,軍師也應自知,只是龜縮此寨,偏守一隅,外無援兵,內缺糧草,不思進取,坐守山空,如此確是見事不明。似你這等不忠不義不仁不慈不智不明的無知之徒,如何能當得起個‘智’字,又如何能作寨中軍師?”

座中人大驚,一齊站起,人人盯著尹浩,那圓臉少女更是滿面驚異,不料這一身破衣,滿身獸氣的人說出這等話來,再看趙智時,已快昏倒在地,只將手指著尹浩,渾身亂顫,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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