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尹浩(1 / 1)
這一晚眾人喝得昏天黑地,盡皆爛醉如泥,只王小胡與尹浩一個帶病,一個有傷,都不敢多飲。到了夜半時分,席散人去,兩人並肩走出大廳。皎潔的月光下,隱隱然傳來寨中匪眾低低的說話聲。
王小胡走路仍然無力,只是精神好了一些,尹浩見他這樣子,心裡甚是擔心,想起還未給他診治,如今大敵當前,若是陣前暈倒,後果不堪設想。他正要啟齒,王小胡似已窺見他心事,搖搖手道:“這時先不論別的,賢婿,有件事要先和你說。”
尹浩抬起頭,見明月的清輝撒在王小胡高大的身上,這一剎那,那氣勢威猛的將軍舐犢情深的父親都已統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充滿理性光輝的智者,智者的頭髮已經略顯花白,說話間透散出滄桑之氣。
“這麼段日子來,我覺得自己已經老了。”王小胡仰天長嘆:“若是換了以前,聽得有敵人攻城,王小胡可從來沒有猶豫過,三千輕騎就能破敵人萬軍。可是現在時與境遷,歲月不再啊。”
尹浩道:“廉頗八十猶帶兵打仗,將軍何得言老?”
王小胡微微一笑:“人雖未老,心卻老了。賢婿,你那日上山之時,可曾見我上廳時安排有細樂鼓吹?”尹浩點點頭,當日確是如此,自己也差點不敢相信。
“那是無法可想之時,所作的無奈之舉。”王小胡一臉落寞神情:“趙智早已有非份之想,從佔了這山寨不久,我就不明不白患上怪病,病情時好時壞,只得把事情悉數委了他,可是這人奸詐我也有所知曉,於是讓魯兄弟時刻留心。”
他嘿嘿一笑道:“饒是如此,幾月前,還有刺客要取我性命,我便想出這法子,日日耽於聲色歌舞,不理事務,由得他去胡作非為,這才暫且躲過禍事。”
尹浩心中微驚,這人面上一付急躁之相,做事顯得急猛,卻又有如此細緻心思,可見人不可貌相,乃是古往今來的至理。
他介面問道:“將軍何不早將他除去?”
王小胡沉聲道:“這人雖有些勢力,我卻不放在眼裡,重要的是,他雖然裝神弄鬼,卻也有些小才,這寨牆箭塔和一應器械都是出自他手,所以我還難以動手。”他望了尹浩一眼:“促使我下決心將他除去的,還是你當日說的那一番話。”
尹浩低頭道:“那日是情急之下,胡亂說的,倒教將軍見笑了。”
王小胡搖頭道:“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我當日一聽之下,就知道你是我心中註定的軍師人選,比趙智有過之而無不及。後來你做投石塔今日又獻三計,嘿嘿,可見我王小胡確有知人之明。”
尹浩只覺心中一股暖流徜徉,油然生起知遇之感,忽然想起書中所說,真正豪傑之士不以武制人,而能駕馭群雄,雄霸天下,這短短几句話,就能令人興起“人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相報”的感覺,可知帝王心術是何等厲害。
忽然耳邊傳來王小胡壓低了的聲音:“此時無人,索性將我心中事給你交個底。”一頓之後又說:“今日雖說下策最佳,其實眾人心思逃不過我眼睛,只怕上策還是最後出路。”尹浩渾身一震,急想起魯安的任務,失驚道:“那為何還要再派魯總管出去,徒增傷亡?”
王小胡低低一笑道:“賢婿,這些東西還得向我多學一些,要知道魯總管此行,若能得手,則下策就為上策;若不能得手,也不過損失一人而已,況且能激得李績大怒,將附近州縣兵力抽空,我等打下州縣,那以後的籌碼也是重重的了……”
尹浩只覺腦中迷濛,介面問道:“魯總管是山寨中第一好漢,是你的得力臂助啊……”
王小胡揮揮手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魯安雖然勇武,可是隻對漢王忠心,我們若要投誠招安,此人乃是大大的絆腳石。嘿嘿,這人心如頑石,志不可奪,由得他去吧。”說著輕輕咳嗽幾聲。
一陣夜風吹過,尹浩只覺渾身冰涼,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清晨,一輪紅日從雲海山霧中爬升出來,萬道金光灑向人間。尹浩和眾人一道,送魯安和一眾兄弟下山。這大漢飲了壯行酒,將碗一摔兩半,兩眼直瞪瞪看著王小胡,忽然搶前跪倒,大聲道:“王將軍,魯安去了。若是此行有失,漢王大業有將軍支撐,魯安也放心了。”他激動之下,言語雖簡樸,卻是另有一種震人心撼的力量。尹浩在旁聽了,直後悔自己出了個餿主意,此時木已成舟,也無法改口。
王小胡忙將魯安扶起,輕咳一聲道:“魯總管,豈莫說這樣話,此行定當成功,我在山寨中安排下酒宴功勞薄,專候眾位歸來!”
魯安站起身來,不再說話,提起大鐵錘,領著眾人大踏步往山下走去。
目送眾人背影消失在山路盡頭,尹浩回過頭來,見王小胡目光灼灼,正盯著他。他黯然一笑,轉頭往廂房走去。
“賢婿。”王小胡揮退手下,自己緊走兩步跟了上來:“你還道我這樣做不對?”見尹浩不答,他嘆道:“這也是山寨中眾人的心意,我不過順應大家心願罷了。好了,這事就別放心裡了,你和周頭領再商議商議,要多布些機關,用些巧計,讓唐軍不敢輕視我才好。”
尹浩心中百味齊集,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只覺這老狐狸所說又是合情合理,再說自己也難辭其咎,自責之下只覺神情索然,只推身體不適,回房歇了。
周頭領心情卻是不錯,一陣功夫,就領著幾個手下來探望了三次。尹浩不好再裝病,只得和他下山去四處察看佈置。兩人忙碌了半天,安排下了十一處機關埋伏,直到掌燈時分,這才回到山寨。
寨中,王小胡正與其他幾個頭領就著油燈,正對著一張地圖細看。見尹浩進來,王小胡指著一處道:“賢婿,快來看,這座縣城雖小,守軍也少,但聽說甚是繁華,若是能輕騎攻下此城,可以保一年吃穿不愁。”
尹浩順著他手指看時,見那城標著“呂縣”兩字,旁邊一個大城,乃是陳州,下面又是一個小點,寫著“小潭鎮”三字。他頓時記起那黑暗的牢房來,不知這些日子來,又被貪官汙吏葬送了多少無辜的生命,平添了多少冤魂。見眾人望著他,意似詢問,他略一思索道:“這縣城我也去過,甚是繁華不假,城小牆低,只是縣令貪鄙,百姓被他敲骨吸髓,已是害得不淺。”
王小胡喜道:“這便是了!我等攻下縣城,並不是要撓平民百姓,只要將貪官捉了,哪愁得不到他家財庫銀?只需要兩千輕騎,就能滿載而歸,又能令李唐大大的吃上一驚,豈不妙哉!”說著哈哈大笑,眾人也甚是欣喜。
尹浩聽得王小胡笑聲,只覺中氣十足,再看他臉色,不禁問道:“將軍今日怎的神完氣足,痼疾全消的樣子?”
王小胡一愣,忙道:“還不是人逢喜事的緣故。”說著又咳了兩聲。尹浩不知他所指是哪等喜事,一時不好再問,只留心看眾人指點地圖。
呂縣周圍密密麻麻,布著陳州蔡州毫州宋州等大軍州,離州府河南府也不過一兩百里,他見那些軍州中均有駐兵,這一番穿插打城,說來也是行險,但再細看地圖,也沒有別的城池可一鼓攻下,形成大的戰果。
王小胡與眾人說了一陣,忽然轉過頭來,對尹浩道:“盈盈身體也好些了,你也該和她見一見。大戰在即,只怕你們的婚事要得拖上一拖,你別怪你岳父啊。”眾人都笑了起來。
尹浩正把地圖看得入神,又想到今日佈下的十一道機關,心中計算可以將唐軍抵擋得多久,又要儘量減少傷亡,以免以後不好見面。這時聽王小胡所說,心知確實得去看看,不說盈盈,孃親那裡也得說上幾句話,於是告辭出來。
盈盈正喝了藥,斜倚在床前對鏡看妝,尹包氏正仔細幫她梳著頭,小梅站在一邊看著。這事本該她來做,不料尹老夫人對盈盈甚是疼愛,直說盈盈有宜男像,又是大難不死,該當仔細照看好,於是親自為她梳理,倒把小梅涼在一邊。
門外腳步聲響,尹浩輕輕走了進來,小梅一見,喜叫道:“姑爺!你可來了,小姐老盼著你呢。”一番話說出,把盈盈鬧了個大紅臉,口中啐道:“婢子真不知羞。”
尹浩微微一笑,待小梅為他整了整衣服,走過來道:“娘盈盈,你們身體可是安好了?山下傳來訊息,唐軍就要調動,只怕這幾日就要攻打山寨,到時就要打大仗。趁著這時有空,王將軍叫我來看看你們。”
尹包氏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孩兒,你身體還未康復,也該好好休息才是。打仗是王將軍他們的事,你學了醫術,到時為他們照顧傷者就是,你身子單薄,掄不動刀劍,就別和在裡面了。”
盈盈也是點頭,嬌聲道:“尹……大哥,你一個文弱書生,論武功,只怕還不及我的十分之一,若是爹爹要派你上陣,我就和他去就說行,他……定會答應的。”她本想說“他總不會眼看著自己女兒當寡婦”,可這話太不吉利,說了一個字便馬上改口了。
尹浩道:“承蒙王將軍看得起,尹浩只是幫著出個主意,佈置下機關,也沒說讓我衝鋒陷陣,娘你們過慮了。”
盈盈撲閃著圓眼,驕傲的道:“就算衝鋒陷陣也不怕,有我在,沒人傷得了你的。”這一剎那,如同高傲的公主揚起裙幅,將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籠在裙下保護起來了一般。
尹浩苦笑。
小梅插口道:“姑爺可別不信,咱們小姐可是端的厲害,平日就擅長舞劍,我和玉兒姐姐見過的,那劍象一團銀光一般,閃來閃去,寨前的一些漢子,平日都是殺人不眨眼的,見了小姐舞起劍來都嚇得不敢動了。”
盈盈道:“就得你多嘴。”臉上卻漾起笑容,圓圓的眼睛變成了兩個月牙兒。
尹浩自思這般說下去,自己便要找個地縫藏起來了,於是轉個話題問道:“王將軍的病是什麼時候得的,嚴重嗎?”
盈盈歪頭一想,道:“這倒不知道啊,爹爹有一天告訴我說,要我裝出知道他忽然得病了的樣子,他走路時要我扶著他,其實沒人時他走得可快了,精神也很好。只是一到人多的地方,特別是在那奸賊趙智面前,不知道怎麼的,就顯得病病歪歪的。”
尹浩急問道:“那他臉色青白,是怎麼回事?”
盈盈奇道:“他臉色一直是青白的啊,軍中都叫他‘青臉王’呢。”
尹浩心中一涼,只覺掌心中慢慢滲出汗來,後面盈盈和娘說了什麼,都恍惚沒聽真,只後來小梅來扶著,才搖搖晃晃的回到自己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