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梟雄本色(1 / 1)
半夜裡,忽然被一陣喧鬧聲驚醒,他爬起來一看,前屋議事廳中燈火閃動,院中巡哨也都交頭接耳,似是有要事發生。待得穿上衣服,到廳中一看時,見王小胡和幾個頭領都在,燈火惶惶中,幾人神情都很緊張。一問之下,原來魯總管功敗垂成,失手被擒,所帶弟兄只有一個望風的逃了回來,其他的或死或擒,飲恨州府。
那望風的小嘍羅一身衣服破爛,臉上滿是灰塵血口,先咕嘟嘟喝了幾大口涼水,才氣喘吁吁的將大致經過說了出來,說到捉了一個太監做人質,將聖旨颳了,尹浩見王小胡眼中迸出一點火花,後來說到花廳中偷襲,眼見要得手之時,被一個力大無匹的年輕人將魯安制服,眾人都是吃驚不小。想魯安在漢王軍中,乃是數一數二的大力士,原是王小胡帳下都尉,一隻大鐵錘威力無儔,論起武功來,連王小胡都不是他對手,只是行軍打仗不只靠武功,所以才做了王小胡的部下。如今唐軍中有這等勇士,能把魯安在幾招內製服,這訊息如同一片陰霾,悄悄的將在場眾人心中映下一塊陰影。
王小胡忽然道:“那年輕人,莫不是隻身將八角寨降伏的那個人?”
小嘍羅回道:“小的也不太清楚,只換了唐軍衣服在外面偷看,隱隱聽得眾人說話,好象就是叫崔猛的正是。”
眾人面面相覷,尹浩見眾人不說話,接著問道:“那可知李績受了傷沒有?是否要立即攻山?”
小嘍羅磕首道:“小的見勢不妙,就連忙溜了出來,李績受沒受傷不知道,在路過一個軍營時,聽得裡面軍士說,這次要調集四州軍馬,合計數萬人猛攻山寨。”
眾人驚喜交集,王小胡喃喃道:“李績,你中計了!四州兵馬一空,這呂城還是我的天下?”想要放聲大笑,卻是笑不出來。眾人也都面色凝重,想來數萬人齊攻山寨,如果不一個不慎,龍潭寨三千人馬,上千婦孺,合計五千餘人勢將化成齏粉。
一時間,廳中諸人無聲,數道目光齊齊射向尹浩,這防守山寨抵擋唐軍的重任,就著落在這個年輕的醫聖傳人身上了。
夜色如漆,山間一片陰森。山寨裡靜悄悄的,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寨中人都已熟睡,哪能料到議事廳前廣闊的空地上,此時正黑壓壓的站滿了龍潭寨眾匪。放眼望去,約有三千餘人,一個個衣甲鮮明,旗幟整齊,手按刀槍,滿臉肅然,凝神聽著階上幾人說話。
階上,王小胡全裝貫帶,一身披掛,手執長刀,顯得威風凜凜,與往日的病夫形像大相徑庭。他低咳一聲,聲音雖然低沉,卻是十分有力,在這寂靜的黑夜裡遠遠傳了開去:“兄弟們!探子來報,唐軍已經開撥,先頭部隊即將到達山腳,攻山只在今日。龍潭寨生死存亡在此一舉,寨子若破,定是血洗局面,寨中數千老小的安危妻子姐妹的貞節就係在你們的刀槍上了!咱們這幾千錚錚男兒,什麼時候做過軟骨頭,什麼時候當過狗熊?堂堂大丈夫,寧死,也要守護自己的親人和榮譽!”
夜風緩緩吹來,五千餘人默然無聲,但顯然群情已經激憤,三千雙眼睛中,漸漸噴射出熾射的火焰,黑暗中醞釀出不斷擴大的冷酷殺氣。
尹浩站在王小胡身後,見夜色中這三千人臉上,忽隱忽現著狂熱的神情,不禁心中駭嘆,這幾句話果真有令人熱血沸騰拚死殺敵的神效。再一細思,岳丈話中屢次提及的都是寨子,卻不說漢王大業之類的,想是已經打定主意,為日後歸降留條後路。
王小胡環視著手下這群熟悉的兵,對三千人所暴發出的高漲士氣感到滿意,他振臂道:“敵人總兵力約有八千餘人,雖然兩倍於我們,但不佔天時不識地理不得人心,任他千軍萬馬前來,也難抵我這三千百戰雄師!”
見眾軍情緒激昂,若不是夜戰軍紀所束,三千人定會爆出大喊,他適時接著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過是尋常的道理,要取勝,還得有妙計。我的好女婿,就是這位……”他回身將尹浩肩上一拍,聲音漸漸揚起:“名叫尹浩,乃是滿腹奇謀,學富五車的飽學之士。當日他孤身上山,以一文弱書生之身,揭穿叛賊趙智奸計,後來造投石塔破了趙智箭塔,這次又獻妙計。”他頓了頓又道:“我等若兵分兩路,一路兩千輕騎下山抄敵後路,一路一千人馬聽周頭領指揮,由我女婿輔佐,固守山寨,不出兩日,就能完勝!”
尹浩聽他將敵人數目說得不過八千人,知是怕損了眾人士氣,饒是如此,一聽兵力本就不多,又要分成兩路,還是有人眼中露出狐疑之色。他腦中一轉,低下頭,輕輕咳了一聲。
王小胡會意,聲音越發高亢:“自漢王失事以來,我等輾轉數地,吃盡了苦頭,受了不少窩囊氣,今日是揚眉吐氣,奮力一戰的時候了!兄弟們,山寨中歷年來有不少金珠寶貝,當初入寨,大家發過血誓,要共富貴,同患難,來人,抬箱子上來!”
幾條大漢抬著沉重的箱子走了上來,厚實的楠木箱蓋一開啟,登時夜空中如同繁星墜落,閃耀出匹練般銀亮的光芒。眾匪群情洶湧,個個眼中閃出貪婪之色。王小胡大笑道:“錢財身外物,王小胡不需半分留給自己,今日拔刀上陣,這無數財寶,我就全部分給兄弟們!”眾人大喜,原先一點狐疑盡皆蕩然無存,頓時精神抖擻,狠勁十足。
尹浩心中不由歎服,自己這個老謀深算的岳父,果然有梟雄本色。正思慮間,忽然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個小嘍羅急喘著道:“寨主,唐軍到了山下了!”
王小胡雙眼一瞪:“有多少人馬是誰領軍?”那嘍羅喘道:“黑夜中看不清楚,大致有五六百軍馬,領頭的身穿銀甲,使一杆銀槍,老遠看不清楚旗幟,不知道是誰。”
王小胡道:“再探!”那嘍羅應了一聲,回頭又去了。
尹浩心中忽然隱隱生起莫明的情緒,就象分離很久的親人就要見面了一般,有一些激動,又有一絲害怕。
王小胡朝尹浩看過來,低聲道:“賢婿,這裡就交給你了,你智謀過人,可是臨陣經驗不多,需得與周頭領多商議。好生固守山寨,以圖大計。”
尹浩點點頭,一直耽在心中的,那一絲陷身為匪的惆悵和不甘,此時在眾人激昂計程車氣和丈人信任的目光中漸漸溶化去了。
“報……”又一個探子急叫聲劃破了寧靜的夜色,這探子一身塵土,疲憊不堪,顯是長途奔行而來:“附近州縣軍馬都已經調動,往山寨開撥過來了!”
王小胡精神一振,低聲道:“好戲開場了!”說著抬起頭來,將長刀一揮,大聲道:“騎兵,隨我出發!”說著轉頭而去。頓時兩千人鐵甲鏘鏗,一起動身,在幾個頭領指揮下,列隊轉到後寨。一時馬嘶聲此起彼伏,沸沸揚揚,忽然一聲唿哨,馬蹄聲響起,揚鞭聲不斷,接著蹄落如密鼓,兩千輕騎從後山馬道源源不斷開出,直奔呂縣而去。
山風愈加大了,天邊層層烏雲被風吹散,漸漸透出一陣天光,尹浩仰頭察看天色,見已是四更多了,回身望向後寨,萬家燈火自昨夜掌燈時分,便一直沒有熄過。此時不知有多少父母妻子正守在燈前,懷揣著憂懼,默默等待的不知是噩耗還是喜訊。岳父賞下的珠寶銀子都已經派人送到了各人家裡,雖然一家也能分到一些,卻哪裡能夠換得一條生龍活虎的漢子性命?又哪裡能夠醫治家中頂樑柱坍塌的苦痛?更為重要的是,若是關口失陷,寨子攻破,寨後幾千性命,便要化作塵泥……
尹浩長嘆一聲,暗下決心,既然接命固守,好歹要保全這幾千性命。轉頭看時,周頭領正與其他幾個小頭領說著什麼,階下千數男兒,俱是滿臉概然浩壯神情,此時見他凝望,也都回望著他,兩千隻眼睛中,時隱時現的憂慮悲傷和哀痛,如同利劍般刺著他的心。尹浩猛然想起自己的孃親和盈盈,心中一熱,禁不住拔出佩劍,高聲道:“諸位兄弟,有我尹浩在,定要保龍潭不失!”
周頭領一驚,回過頭來,見他這份壯士神情,不由也是激動,振臂道:“兄弟們,尹兄弟有滿腹妙計,又精通機關之術,連老奸巨猾的趙智也不是他對手,有他在,我們定會穩保山寨!”
千餘人齊唰唰將目光鎖定尹浩,雖未說話,雙目中那一片生死交付君手的無邊信任,令尹浩心中波瀾起伏,熱血盪漾。他轉頭望向周頭領,周頭領會意,拔劍道:“全軍出發,分守關口!”
天邊現出第一道晨熙時,兩千人已經靜靜埋伏在各道機關關口處,尹浩與周頭領僅帶著一百精壯之士,在一二道機關處藏好,目光遙望山腳那一簇人馬,只見幾面晨風中翻飛的繡旗上,赫然寫著“大唐參軍先鋒崔”,旗下一個矮胖漢子,形容猥瑣,穿著一身白甲,提著一把長刀,呼呼喝喝,身邊簇擁著一群白甲士兵,倒是神情剽悍,俱在那裡東張西望。
周頭領疑道:“這就是那制服魯總管的人?這等冬瓜一般的漢子,有甚本事?且是年紀也不輕了,只怕是小的們報信有誤了。”
尹浩也覺奇怪,見這個提刀無力,不象是膂力過人,只一張嘴倒似挺大,怎的唐軍用這等人為參軍?想起既然有呂城侯縣令那般父母官,眼前這等人為將官,又就不怎麼奇怪了。
旁邊一個小嘍羅道:“兩位頭領,你們看那隊軍中,好象還有一個漂亮娘們。”尹浩仔細一看,果然一個校官模樣的人,腰肢纖細,走路嫋娜,雖然一身細甲,掩不住萬般風致,正是一個女將,不由大搖其頭,軍中有陰人乃是大忌,雖然孫子兵法上沒有,但那註解上卻說得清楚,定會消解士氣,怠慢軍心的。
前面一個探子低著頭,小跑著來報道:“山路上有一夥唐軍,怕是先鋒探路的,已經快要逼近第一道關口了。”
兩人忙探身察看,果然見山腰上一道白線,數百白甲士兵慢慢攀爬上來,領頭一人身軀長大,一身銀甲,手執長槍,行動十分驕捷有力。
尹浩與周頭領對視一眼,只怕此人才是勁敵。周頭領吩咐身邊一個壯漢道:“你去將這夥人引到第一道關口去,記得放箭射,不要急著現身。”那人答應著去了。